指尖传来的熟悉触感,像一根烧红的铁针,瞬间刺破了她心中早已结痂的旧伤。
那层层叠叠的记忆碎片,裹挟着母亲林若温柔的笑靥与决绝的背影,呼啸着冲进脑海,让她一瞬间有些站立不稳。
“姑娘?”雪雁见她脸色煞白,担忧地扶住了她的手臂。
孟舒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对那名仍在地上跪着的驿卒道:“你叫什么名字?从何处来?”
“小人阿大,是北境镇西关的驿卒!奉秦烈将军之命,拼死将此信送达!”那汉子声音嘶哑,嘴唇干裂,显然是经历了一场九死一生的长途跋涉。
秦烈将军……是父亲的旧友。
孟舒绾点了点头,示意雪雁带他下去好生安置,自己则捏着那封薄薄却重逾千斤的信,转身走回了府内。
她没有去书房,而是径直穿过回廊,走进了后院那间刚刚修葺好的工坊。
这里是孟家的禁地,空气中飘散着松木、桐油与金属矿石混合的独特气味,这味道总能让她纷乱的思绪变得清明。
她关上门,将信平铺在宽大的案几上。
信封用的“金沙韧皮纸”,是母亲林若亲自改良的,遇水不烂,遇火难燃,只有一种特定的液体才能让它显现出隐藏的秘密。
她从一排瓶瓶罐罐中取出一个不起眼的青瓷小瓶,里面装着的是用七种药草蒸馏过三遍的烈酒。
她没有直接倾倒,而是取出一个形似水枪的铜制喷筒,将烈酒灌入,对准信纸,均匀地喷洒出一层细密的水雾。
酒雾触及纸面的瞬间,便被迅速吸收。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原本空白的信纸背面,竟像被无形的笔描摹过一般,渐渐浮现出一行行细小的字迹。
这些字迹十分奇特,仿佛是两行字重叠在一起,虚实交错,寻常人根本无法辨认。
但这正是孟家最高等级的“子母重叠码”,需要用特制的琉璃镜片才能分离解读。
然而孟舒绾并不需要。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熟悉的笔锋,眼眶瞬间就红了。
是母亲的“云燕体”,那种入笔如燕子掠波,收笔似云岫归林的独特笔迹,是她幼时在母亲手把手的教导下,临摹了上千遍的字体。
这世上,再无人能仿。
信的内容很简单:云燕困于千机城,速来。
云燕是母亲的闺名,千机城……难道是传说中孟家失窃的那张《千机图》残卷所造之物?
就在她心神激荡之际,工坊的门被重重拍响,雪雁焦急的声音穿透门板:“姑娘!不好了!那个叫阿大的驿卒,他、他闯进来了!”
门“吱呀”一声被拉开,阿大满脸急切地站在门口,他身后几个家丁拉都拉不住。
他一见到孟舒绾,便“噗通”一声再次跪倒,急声道:“孟姑娘!秦将军有口信命我务必亲口转达!北境的百里荒漠中,出现了一座会自己移动的‘幽灵石城’!那城池随沙暴而动,城墙开合皆由机括控制,其构造……其构造与当年孟家失窃的《千机图》残卷上的描述,一模一样!”
孟舒绾的瞳孔骤然收缩。
信与口信,两相印证。
母亲,真的还活着。
她被困在了北境,被困在了那座用孟家机关术造出的诡异城池里!
一股难以抑制的焦灼与渴望,像藤蔓般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
她必须去,立刻,马上!
皇宫,勤政殿。
赵恒坐在龙椅上,看着阶下清减却愈发锋芒毕露的女子,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你要出京?去北境?”他敲击着御案,声音里带着一丝审视,“孟卿,大工司刚刚成立,百废待兴,你身为司正,国之重器,怎可轻离京城?”
孟舒绾垂下眼帘,语气却不卑不亢:“陛下,臣此去并非游玩,而是追查一桩与臣母亲失踪、与孟家失窃图纸相关的陈年旧案。此事关乎孟家传承,亦可能牵涉到边境安危,恳请陛下恩准。”
赵恒的眼神冷了下来。
慈宁宫那场惊心动魄的宫变,让他彻底见识了孟家机关术的可怕。
一个能轻易化解皇宫最终防御机关的女人,一个掌握着能让山崩地裂技术的家族传人,他怎么可能放她离开自己的视线?
“此事,朕会让北境驻军代为查探。”他一锤定音,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严,“孟卿只管留在京中,为朝廷效力即可。退下吧。”
孟舒绾还想再言,却见殿外侍卫已经上前一步,做出了“请”的手势。
她回到孟府时,天色已近黄昏。
然而迎接她的,不是安静的庭院,而是府门外一排排身披重甲、手持长戟的禁卫军。
他们面无表情地封锁了所有出口,冰冷的甲胄在夕阳下泛着森然的寒光。
赵恒,竟将她软禁了。
孟舒绾站在门内,看着那一道道冰冷的人墙,心中一点点沉了下去。
就在她手脚冰凉,以为希望断绝之际,一道玄色的身影穿过禁军的队列,径直向她走来。
季舟漾的脸色并不好看,他走到她面前,不由分说地将一卷明黄色的密旨塞进了她的手里。
“这是什么?”孟舒绾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的出关文牒。”季舟漾的目光落在她紧握的拳上,声音低沉,“收拾行装,我们即刻出发。”
“可是禁军……”
“他们很快就会撤走。”
孟舒绾不解地展开密旨,只见上面写着:兹令大工司正孟舒绾,即刻启程,巡察北境军备机造,沿途各州府,不得有误。
而落款的玉玺之印旁,还有一行小字:定国公季舟漾,自请卸爵,缴神策营虎符,以担保此行。
孟舒绾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无法呼吸。
她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季舟漾,他竟然……他竟然为了换她出京,交出了爵位与兵权?!
季舟漾却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避开她灼热的目光,淡淡道:“你的母亲,也是我的长辈。走吧,别耽误了时辰。”
通往北境的官道上,一辆外表朴素但内部极其坚固的马车正在疾驰。
车厢内,孟舒绾靠着软垫,闭目养神,连日来的奔波让她有些疲惫。
季舟漾则坐在她对面,正用一块软布擦拭着自己的长剑。
车轮碾过沙土,发出单调而有节奏的“咯吱”声,周围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声呼啸。
突然,一阵尖锐到几乎不似人声的嗡鸣,毫无预兆地从地底传来。
那声音仿佛能钻进人的骨头缝里,让人神魂欲裂。
季舟漾脸色一变,长剑瞬间归鞘,伸手就要去拉孟舒绾。
然而,一切都太迟了。
“咔嚓——!”
一声脆响,不是断裂,而是崩解!
孟舒绾只觉得身下一空,整个马车竟在瞬间化为了无数碎片!
坚固的梁木、厚重的车板,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从内部震成了齑粉。
巨大的冲击力将她狠狠抛向半空,又重重摔落在满是砂砾的地面上。
剧痛从四肢百骸传来,她呛咳着吐出嘴里的沙土,挣扎着抬头。
只见周围的黄沙之下,一个个身披黑色铁甲、脸戴狰狞面具的黑衣人,如同地府恶鬼般破土而出,手中雪亮的兵刃在残阳下折射出嗜血的光芒。
孟舒绾的目光越过这些杀手,死死地锁在不远处一截断裂的车轴上。
那车轴的断口处,没有丝毫砍砸的痕迹,反倒像被内部的蛀虫啃空了一般,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粉末状的纤维化。
一个只存在于孟家禁术手札中的名字,如同一道惊雷,在她脑中轰然炸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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