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斯拉克二号目前登记在册的人，共计一百八十一亿。”
瓦瑞尔第一个开口。他站在艾琳办公桌的左侧，数据板举在胸前，声音像在念一份医疗报告。
“比数百年之前的统计数据，少了将近二十亿，大部分是中巢的，饿死的、病死的、被帮派火并砍死的，还有一部分在上巢，被……”
他顿了顿。
“被我们处决的。”
艾琳坐在高背椅里，白发垂在肩头，她的眼神因为早起办公，还显得有些呆瓜，手里捏着一块食堂送来的饼子，一边听一边狠狠咬了一口。
“粮食呢？”
“铸造产能已经在稳步提升了，殿下。”
卡托兰接过话，他站在瓦瑞尔旁边，骑士大剑靠在身后，双臂抱胸。
“上巢那几个加工厂已经改造完了，现在主要生产合成蛋白和营养剂，中巢的配给站也建立了，每天能发出去大概百万人份的口粮。”
他顿了顿。
“下巢还没有完全清理好，那里的路实在不好走，清理队伍被多种异常生物攻击了好几次，数个连队的人已经加派下去了，但至少还要两周才能疏通到底层。”
艾琳点了点头，看向德西姆斯。
德西姆斯站在卡托兰对面，金剑挂在腰间，苍白的脸上和漆黑一团的眼睛没什么波澜。
“军团的整编已经按您要求完成，一万一千三百四十二人，分编为四十二个战术连队，每个连队配一名连长，人选像您吩咐的那样，由萨哈尔和我共同审定。”
武器弹药方面，远程火力的缺口约百分之三十，近战武器缺口约百分之十五，动力甲维修配件严重不足，目前能全副武装出战的修士约六千七百九十三人。”
他合上数据板。
“剩下的五千多人，暂时只能当非满编连队用，他们要么缺弹药，要么动力甲都成了一堆废铁。”
艾琳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油渍。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有六千来人能打仗？”
“大致如此，殿下。”
“还有四十二艘船？”
“是的，新老参半的四十二艘。”
萨哈尔接话。
“其中能进行亚空间跃迁的，三十艘出头，剩下的，我建议只把他们当轨道防御平台用。”
艾琳沉默了一会儿。
她的小手在桌上敲了敲，笃笃的声响让众位阿斯塔特莫名其妙地默数起了拍子。
“你们今天一起来找我，不光是汇报这些的吧？”
萨哈尔和德西姆斯对视了一眼。
还是萨哈尔先开口。
“殿下，我们认为军团应该进行一场自集结后的首次战斗了。”
艾琳挑了挑眉。
“目标是哪儿？”
“诺恩查克星区，其余的行星。”
萨哈尔的机械义肢稍稍握紧，就好像那些星球已经在他的利爪之下了一样。
“这是距离斯拉克二号最近的工业世界，三颗矿业世界，两颗工业世界，虽然比不上那些机械教的铸造重镇。”
“那里的矿石品质尚可，产能也够足，如果能把那里纳入殿下的管辖之下，军团的物资缺口至少能补上一半。”
德西姆斯接话：“而且那里的星球目前处于割裂状态，伪……萎靡的帝国管不着，混沌的爪牙也还没伸过来，如果我们不去，迟早也会被亚空间的风暴所威胁。”
艾琳没说话。
她靠在椅背上，浅黑色的眼瞳盯着天花板。
如果福格瑞姆和莫塔里安在这里，看到这幅姿态，一定会认为是他们野心勃勃的兄弟，罗保特·基里曼附在了皇女殿下的身上，而非那个癫狂的诺斯特拉莫兄弟。
艾琳脑海里，科兹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他们说得不无道理，诅咒瘢痕裂隙展开后，这片星区的所有星球都暴露在亚空间的威胁下，不提前拿下他们，它们迟早会落入像斯拉克二号的那些罪犯渣滓手中，任意狂欢。”
“到那时候，就算拿回来，我们付出的重建精力也至少是现在的十倍。”
艾琳在心里撇了撇嘴。
“这是在帮你儿子们说话？”
“我是在帮你想，你是这里的统治者，我自然要让你的东西更好用些。”
“哎呀好嘛好嘛，怎么那么大反应？又没说你不为我着想了……”
艾琳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坐直了身子，看向面前四位站得笔直的巨人。
“我还要问你们一件事。”
“殿下请讲。”德西姆斯说。
“按照之前各位连长说的，舰船目前在亚空间里航行，会有更大的迷航风险，如果我们的舰队从这里出发，去诺恩查克星区，会不会在半路上丢了？或者开出去就回不来了？”
办公室的空气安静了。
萨哈尔和卡托兰同时看向德西姆斯。
瓦瑞尔也转过头，看着这位年轻的先知。
“德西姆斯。”
瓦瑞尔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作为药剂师特有的那种冷静。
“你能不能像以往那样，看到一些……东西？关于这选择的结局。”
德西姆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闭上了眼睛。
舰桥上没有人出声。连呼吸都放轻了。
过了很久，可能十几秒，也可能更久，德西姆斯睁开了眼睛。
他的脸色比平时更白，眼眶下面多了一层暗淡。
“我做不到。”
瓦瑞尔皱起了眉头。
“什么意思？”
“所有带有殿下参与的一切。”
德西姆斯的声音很轻，“都被一片迷雾和黑暗笼罩，我看不透，连一丝一毫都看不穿。”
瓦瑞尔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德西姆斯没有给药剂师继续追问的机会。
“但是。”
他顿了顿。
“我能听见一些。”
“听见什么？”卡托兰沉声问道。
德西姆斯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窗外那片被恒星光芒照耀的云层。
“林中落叶的沙沙声，很轻，很远，那声音里……”
他停了一下。
“伴随着危险的野兽低吼。”
卡托兰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握紧了，似乎想去抓那把背后的骑士大剑。
“这指代着什么意思？”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声音比刚才更沉。
“如果是指森林，斯拉克二号上从来没有这样的地方，诺恩查克星区那些工业星球，也不太可能有。”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因为脑子里已经开始浮现一些画面了。
也许不是他表亲们那种预言式的画面。
是记忆。
卡利班的森林、茂密的、遮天蔽日的枝叶，那里的树不知道长了多少年，树干粗得几个人都合抱不住，树冠连在一起，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阳光偶尔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一样洒在林间。
风吹过的时候，树叶会发出沙沙的声音。
那声音里，藏着东西。
野兽，或者是比野兽更危险的……人。
可怕的身影。
卡托兰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画面暂时压了回去。
“我不知道你听到了什么。”
他看着德西姆斯，“但愿这不是我最糟糕的猜测。”
德西姆斯没有回应。
就在这时，办公桌上的通讯器突然响了。
“哔——哔哔——”
萨哈尔伸手按了一下。
“这里是夜蝠议会。”
通讯器里传来的声音很急促，带着亚空间通讯特有的那种沙沙杂音。
“殿下！各位大人！来自‘诅咒回响号’舰桥值班军士，我们的鸟卜仪侦测到异常亚空间波动，规模不小，应当是有不少舰船正在跃出亚空间，位置在曼德维尔点附近，请问舰队该如何部署？”
房间内气氛瞬间变了。
萨哈尔的机械义肢猛地交错，发出刺耳的摩擦，卡托兰的手已经搭在了大剑的剑柄上。
德西姆斯的眼睛微微眯起，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瓦瑞尔没有动，但他的呼吸急促了一丝。
艾琳从椅子上跳了下来。
“多少人？”她问。
“正在解析！至少二十艘以上！还在增加！”
艾琳看了一眼面前的四位巨人。
“你们怎么看？”
萨哈尔第一个开口。
“不管是谁，我们都应先摆好阵型，我们手上的舰船以战斗队形守在曼德维尔点附近，若是来袭之敌——”
“送他们上路。”
德西姆斯点头，“我同意。不清楚对方身份之前，不能让他们直接进入轨道。”
瓦瑞尔看着艾琳。“殿下，您的决定？”
艾琳深吸了一口气。
“就这样，萨哈尔、德西姆斯、卡托兰、瓦瑞尔，我们去‘诅咒回响号’，全体舰船以战斗队形，在曼德维尔点附近等候。看看来的到底是什么鬼。”
“遵命！”
四个声音同时响起。
萨哈尔、德西姆斯、瓦瑞尔又补了一句。
“伪帝当诛！”
艾琳走在最前面，白发在走廊的灯光下飘动，没回头，也没对那句“伪帝当诛”发表任何意见。
穿梭机停在总督府顶楼的停机坪上。发动机已经预热，尾焰在夜空中拖出一道橙红色的光柱。
艾琳上了穿梭机，坐进最前排的座位。萨哈尔坐在她左边，卡托兰坐在她右边，德西姆斯和瓦瑞尔坐在后排。
穿梭机的舱门关闭，发动机的轰鸣声变大。机身猛地一颤，然后平稳地升了起来。
窗外的灯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上巢的璀璨灯火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光斑，然后被云层遮住。
艾琳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大蝙蝠。”
她在心里喊了一声。
“嗯。”
科兹的声音响起来，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伪帝’……是个什么东西啊？”
沉默。
科兹咳嗽了两声。
“咳。”
“那是……午夜领主们的战前仪式。一种传统。没有什么实际意思。”
艾琳在心里“哦”了一声。
“可是他们好像喊的很认真？”
“……”
“大蝙蝠？”
“殿下，穿梭机的座椅还舒服吗？”
“你别转移话题。”
“我没有转移话题。”
“你就是转移话题。”
科兹又沉默了一秒。
“好吧。这件事……以后我再跟你解释。”
“行吧。”艾琳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你们这些大蝙蝠，秘密真多。”
科兹没有说话。
穿梭机继续向上，穿过最后一层云，露出外面漆黑的虚空。
远处，曼德维尔点的方向，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亚空间跃迁的尾焰。
……
“无声天使号”的舰桥笼罩在一片暗红色的应急灯光中。
这艘船很老，老到舰体上的很多装甲板都是后来焊上去的，老到亚空间引擎每次启动都要有人祈祷三遍机魂别罢工。
但它还能飞，还可以打仗，也能带着船上的人从帝国的追杀者的眼皮下溜走。
这就够了。
舰桥上站着十来个人。
他们都穿着动力甲，统一的暗黑色，有的成了锈蚀的铁灰。
甲胄上坑坑洼洼，满是弹痕和刀砍的印记。有些地方明显是新补上去的，焊疤还露在外面，没来得及打磨。
罩袍遮住了他们的大部分身形。罩袍的布料很厚，颜色很深，几乎要和舰桥的阴影融为一体。
没有人戴头盔。
他们的脸，苍白的、布满伤疤的、被岁月和躲藏刻下深深痕迹的脸，在暗红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阴森。
“鸟卜仪显示，前方有大量舰船信号。”
站在操作台前的那个人开口了。他的动力甲比其他人的更完整，肩甲上隐约能看到一个被刮掉了一半的徽记。
他叫兰斯特，在这群人里，他是唯一一个搞到船的人。
“多少艘？”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
“至少四十艘。”
兰斯特盯着屏幕，“都是战舰，编队整齐，像是在等我们。”
舰桥上响起一阵低沉的嗡嗡声。
那种老兵之间不需要语言就能传递的。
警惕。
“塞弗说的就是这里。”
另一个声音响起。他靠在舰桥的支柱上，双臂抱胸，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
“他说，在这里，我们能找到躲避追捕者的机会。能找到向背叛我们的人复仇的机会。”
“你信他？”有人问。
“我信。不是因为他是好人。是因为他说的话，基本上都会是真的。”
沉默。
兰斯特转过身，看着舰桥上的所有人。
“来都来了，四十艘还是四百艘，有什么区别？帝国那帮小兄弟追了我们一万年，也没见哪个把我们逮住。”
有人笑了，有些嘲讽的笑容。
“兰斯特说得对。”
靠在支柱上的人直起身，“我们不是来打仗的，至少现在不是，塞弗说这里有我们要找的东西，那我们就先看看，看看那些在外面等着我们的，到底是追兵，还是……”
他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
还是他们阔别已久的那个词。
救赎。
“无声天使号”的舰桥再次安静下来。
窗外，曼德维尔点的星光越来越亮。那些正在跃出的舰船，已经能看清轮廓了。
兰斯特盯着屏幕，手指在操作台上飞快地跳动。
“对方发来通讯请求。”
“接。”
兰斯特按下了接通键。
通讯器里传来一阵沙沙的杂音，然后是一个沙哑的、带着浓重诺斯特拉莫口音的声音。
“这里是第八军团‘诅咒回响号’。你们已进入斯拉克二号空域。表明身份，否则视为敌对。”
舰桥上的人互相看了看。
第八军团。
午夜领主。
他们那些疯狂的表亲。
如果换做一万年前，他们早就已经开始准备跳帮鱼雷了，但在流浪了如此之久后，他们已经学会了如何与这些战帮们打交道。
靠在支柱上的人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通讯器前。
“这里是‘无声天使号’。”
他的声音平静，“我们曾经是……第一军团的人，但现在我们只是流浪者，来此地并非为了开战，有人通知我们卡托兰在此求得了庇护。”
通讯器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那个沙哑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第一军团？卡托兰阁下的同僚？”
“……曾经是。”
又是一阵沉默。
“等着，我们需要请示殿下。”
通讯切断了。
舰桥上的人面面相觑。
“殿下？”
有人低声重复了一下这个词，“什么时候第八军团开始叫别人殿下了？”
没有人回答。
靠在舰桥柱子上的人转过身，看着窗外逐渐清晰的舰队阵型。
四十多艘战舰，排列整齐，展开了虚空盾，但是主炮似乎还没充能，还有可谈判的余地。
他深吸了一口气。
“等着吧。”
他说，“很快就能知道答案了。”
舰桥上的暗红色灯光跳了一下。
窗外，一艘涂装着午夜蓝和闪电纹路的打击巡洋舰正缓缓驶近，舰艏的飞翼骷髅徽记在星光下格外醒目。
无声天使号上的堕天使们沉默着，等待着。
像一万年来他们一直在做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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