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天气很好,雪难得停了,阳光从云层里冒出头来。
是安装浮空堡垒底座的好日子。
然而某位矮人大师此刻的心情却不是晴朗。
原因很简单一他们快没钱了!
铁砧站在船坞边上,两只手叉在腰上,盯著坑底那个圆圆的底座看了很久。
底座已经成型了。
直径超过一百米的巨大圆盘从坑底升起来,通体由金属打造,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照下来,落在那些符文上,反射出一层暗淡的紫色光晕。
符文很美,他的眉头却皱得很紧,满脸忧愁。
浮空堡垒的施工很顺利,底座在预期的时间内完成了安装与拚接,还进行了多重附魔。
哪怕只是一个底座,在他眼中俨然也与艺术品没什么区别。
然而这件艺术品正面临著资金短缺、项目即将停工的尴尬局面。
「山铜锭一锭二十枚金币,共花了两万枚金币,秘银锭一锭五十枚金币,共花了四万金币……」他掰著手指头算,每算一笔,脸色就越发愁苦。
「按照这个速度,剩下的钱撑不过几天了。」
他转过身来,看著蹲在旁边一块石头上的陈屿。
他们的史莱姆陛下说是来视察工程进度,此刻却摊在石头上,惬意地晒著太阳。
察觉到铁砧的目光后,他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从薄饼的形状慢慢收缩回来,重新变成圆滚滚的一团。陈屿看出了他的忧愁,安慰道:「钱的事不用担心,会有的。」
铁砧抓了抓大胡子,脸上的忧愁驱散不走。
「要是您会点石成金的魔法就好。」
陈屿晃悠一下凝胶,「你怎么就知道我不会了?」
铁砧摸著胡子嘟囔著,还想说著什么,突然就收到了凝胶网络传来的消息。
他的眼睛瞬间就瞪大了,嘴巴张开,脸上的表情从迷茫变成不可思议,又从不可思议变成了狂喜。「到了吧。」陈屿悠闲地问。
没有人回答他。
然后旁边突然发出一声欢呼,嗓门大得震天响,吓得得旁边的史莱姆工程师们纷纷弹了起来。「到了!到了!」
铁砧兴奋得简直像是在耍酒疯,抱起陈屿,把他举到空中,就原地转起圈来。
「陛下,金币到了!十万枚,还是十万枚!」
陈屿被他晃得头晕,凝胶身体发出一连串咕噜咕噜的声响,直接挣脱出来,跳落在地上。
铁砧忘了自己的失礼,还在兴奋地搓手。
「市政厅刚刚传来的消息,兽人送来了十万枚金币,现在正在往船坞这边运,陛下您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陈屿晃了晃身体。
「猜的。」
铁砧没有追问,他已经不在乎了。
「有了这笔钱,明天就可以开始主体舱室的建造,然后就是浮空环的安装,能量核心的调试,魔法阵的激活……」
「三个月,最多三个月,陛下,您就能看到它飞起来。」
陈屿被铁砧感染,内心也愉悦了不少,他蹦鞑上小卡的后背,向铁砧告别。
「好了,晒太阳时间结束,我该走了。」
铁砧发愣,「陛下您要去哪?」
「当然是慰问一下那些不听话的邻居。」小卡挥动双翅冲天而起,陈屿的声音逐渐变得缥缈,直至听不清。
「王,我们去哪?」小卡好奇问。
「幽暗城。」
「说起来,小卡你还没见过大海吧。」
「大海?大海是什么,能吃吗?」小卡感觉这东西听起来就很好吃。
「跟我去看看你就知道了。」
陈屿说著,整理起了加尔文发来的情报。
商盟的最新消息是昨天夜里到的。
消息不长,但每一条都很有意思。
议员们在议会里吵了十几天。
南方领的失守让商盟的贸易收入锐减了四成,经历峡谷一战后更是损失惨重。
那些靠著南方贸易吃饭的商人贵族们每天都在议会里嚷嚷,要政府想办法,要军队重新反击,要史莱姆王国付出代价。
当然也有人提出和平方案,认为惹不起史莱姆王国,和平相处才是最重要的。
因为军团的失败,和平的声音在议会中得到了放大,但还没有超过主战派。
甚至吵到最后,有人提出方案,打造足够多的魔偶,用数量堆死史莱姆王国。
陈屿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身体咕噜咕噜地冒出了几个气泡。
魔偶。
那些东西确实厉害,秘银骨架,奥术核心,附魔装甲,每一具都价值不菲。
商盟的魔偶军团在南方诸国都排得上号,如果考德威尔派真的下定决心把所有库存的魔偶都拉出来,确实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但陈屿不担心这个。
它担心的从来不是商盟能拿出多少军队,而是商盟还能撑多久。
南方领的失守意味著贸易线的断裂,贸易线的断裂意味著收入的锐减,收入的锐减意味著议会内部的分裂会越来越严重。
那些议员们现在还能坐在一起吵架,是因为他们还有钱可亏,还有利益可分。
等到连吵架的资本都没有的时候,他们就会像一群被饿急了的魔物,开始互相撕咬。
而史莱姆王国只需要再施加一点小小的力,就能让这座巍峨耸立的高塔自己崩塌。
当天空逐渐从明媚过渡到黑暗,小卡已然飞去幽暗之地,降落在了幽暗城的广场上。
在市民们惊呼与雀跃声中,他跟著史莱姆卫兵进入史莱姆圣堂旁边的议事馆里。
大厅上,加尔文全副武装地站在沙盘前,身上罩了一件灰色的羊毛斗篷,俨然是做好出行的准备。亚诺则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连腰板都挺直了,装得很正经,实际上他的战略思维糟糕透了,当个骑士还凑合,让他去指挥军队打仗,在峡谷里迷路个三天三夜也有可能。
所以沙盘推演的事都是加尔文一个人完成的,他坐在一旁不敢瞎指挥。
而且他这位同事一旦认真起来,可不是那么好说话,说不定非要跟他比个高下不可。
他只是个想著下班回去找老婆和孩子的中年人,可不想进行什么决斗。
当然大多时间,这位同事还是很好说话的。
亚诺跟他相处几个月,也掌握了不少说话的艺术。
第一条法则,也就是最重要的法则,那就是最好不要在加尔文面前提起亚瑟。
否则他会瞬间变成老橡木旅馆最爱唠叨的扎拉老奶奶,说个半天都说不停,还要比较谁比较厉害。第二,无论他说什么,只要把他夸得不好意思了,他才会不说话。
第三,千万别找他骑士决斗,千万别找他骑士决斗!
不然以后你的生活里除了骑士决斗,就剩下骑士决斗了。
远离骑士决斗,不然生活会变得不幸!
亚诺还在胡思乱想著,看到陈屿蹦鞑了进来,就起身迎接了上去。
「早上好呀,老板。」
加尔文听到他的话,也转过身来,微微躬身。他的动作很标准,脊背挺直,下巴微收,像是站在国王面前的骑士。
「见过陛下。」
陈屿迎著两人的目光,蹦到桌子上,问道:「都做好准备了吗?」
「报告老板,随时准备著。」亚诺将骑士剑扣在了腰带上。
无需多余的语言,他们都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陈屿摇晃凝胶,「很好,那么就集结军队,我们的目标是一一雾港。」
加尔文点了点头。
「遵命,陛下。」
不多时,在市民们好奇的注视下,魔物军团从城市上空飞过,开始集结,落到了黑石壁垒前的空地上。此刻城墙上站满了人。
亚诺靠在垛口上,陈屿就蹲在他的肩膀上,和他一起看著城墙下面那片黑压压的军队。
「陛下。」
加尔文走了过来,也靠在垛口上,看著城墙下面。
骑士安娜站在他旁边。
这个从戍边军团里出来的骑士女孩如今已经成熟了不少,起码面对这种大场面不会露怯。
亚诺听说,这位少女很有希望在今年成为超凡职业者。
这让他不禁感叹,回想起了自己以前退出骑士集训的狼狈模样,那时候的自己也和她差不多大吧。当时自己还只是个见习骑士。
戍边军团虽然已经彻底沦为了过去,但它留下的种子正在史莱姆王国中生根发芽,或许很快就能长出美丽的花。
别管怎么传承的,起码传承下来了。
感叹之余,魔物军团已经在城墙下面排开了。
最前面的是毒刺蜂军团。
数百只龙兽毒蜂排在最前面,每一只都有野牛那么大,它们背上坐著穿著铠甲的蜥蜴人骑兵,手里握著长长的骑枪,正昂首挺胸地接受著检阅。
龙兽毒蜂后面是密密麻麻的毒刺蜂,它们的体型比龙兽毒蜂小得多,只有拳头那么大,但数量多得惊人,像一片移动的乌云,从城墙的这一头铺到那一头,遮住了半个天空。
地面上,佩琪站在军队的最前面,充当冲锋陷阵的主力。
在它身后按照方阵分别排开的是史莱姆骑士队、史莱姆炮手团、土元素巨人和树人军团。
法尔多恩走在树人军团最前面,银色的树冠熠熠生辉,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身后几百棵秘法树人。还有那些散落在各个阴暗角落的石像鬼与石裔刺客。
他们是军团中最自由的存在,是阴影中的行走者,也是无情的猎杀者,通常游离在军团方队之外。亚诺站在城墙上,看著下面那片军队,不禁感慨,上一次看到这种场面还是在风暴要塞,没想到他们会为了商盟再次集结。
陈屿则转身看向远方那片黑暗的平原,风吹过来,把他的斗篷吹得猎猎作响。
「出发吧,时间不早了。」
「是,老板。」
亚诺伸出右手,从腰间的剑鞘里拔出骑士剑,然后把剑举过头顶,剑尖指向天空。
加尔文也拔出了剑。
他把剑举起来,剑尖和亚诺的剑尖并在一起,在城墙上交叉成一个x形。
「为了王国。」他说。
「为了王国。」亚诺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们同时把剑放下来,剑尖指向军队的前方,指向那片被黑暗笼罩的远方。
「出发。」
这两个字刚从城墙上落下去,佩琪便发出「哼唧」声回应,低下头来,踏步向前。
它身后的史莱姆骑士队跟著冲了出去,甲虫坐骑穿过雪地,只留下一条条拖拽痕迹。
炮马车开动,土元素巨人与树人迈开了脚步,每一步都让地面震动一次。
亚诺站在城墙上,看著消失在黑暗中的毒刺蜂与石像鬼,转过身来。
「老板,我们也该走了。」
加尔文点了点头,把头盔戴好,翻身上马。
安娜也跟著上了马。
至于陈屿和亚诺则是直接跳落城墙,被飞来的小卡接住,小卡展开遮蔽天空的双翅,翱翔向远方。消息传到商盟的时候,是第二天清晨。
雾港的冬天很少有这么安静的时候,海风停了,连酒馆里的喧闹都停了,但人心却愈发汹涌,在这座港口城市下暗流涌动。
西蒙站在议事厅的拱形门廊下,手里攥著一张纸,脸色发白,嘴唇微微发抖,眼睛盯著纸上的字,看了很久,但一个字都没有读进去。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句话。
魔物军团进发了。
他不知道有多少军队,不知道它们从哪里进攻过来,但他知道一件事一一它们是冲著商盟来的。他转过身,推开议事厅的橡木大门,走了进去。
大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那些平日里衣著光鲜的贵族和议员们此刻都沉默著,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呼吸西蒙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把羊皮纸放在桌面上。
「诸位,」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想,我们需要重新讨论一下应对史莱姆王国的方案了。」消息传到海鸥船会的时候,诺兰正在喝咖啡。
咖啡是刚从南方运来的新豆子磨的,香气很浓。
他端著杯子,靠在壁炉旁边的沙发上,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想事情。
萨缪尔坐在他对面,手里拿著一本书,书页已经翻到了最后几章,这本厚实的魔法书像是终于要被看完了。
管家这时急匆匆推门走了进来。
「老爷议会紧急召集,西蒙阁下传话,请您务必到场。」
诺兰把咖啡杯放在茶几上,擡头看向他,微微皱眉。
「什么事?」
管家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魔物军团进发了,从幽暗之地出来的,规模……前所未有。」
「什么?」
诺兰当场呆愣在原地,久久才回过神来。
萨缪尔刚好把魔法书翻到最后一页,看完最后一点内容,便心满意足地把书合上,站起来,把书塞进袍子的口袋里。
「诺兰阁下,我想我们该走了,议会那边还等著您呢。」
诺兰站起来,走到衣架旁边,取下斗篷披在肩上,身体已经做好了准备,但他的思绪仍旧很混乱。他习惯性问道:「萨缪尔大师,您觉得商盟之后会走向何方?」
萨缪尔摇头。
「我并不清楚。」
「这并不取决于我,我的决定微不足道。」
「但你不一样,你拥有足以撼动议会的地位与力量,可以做出自己想要的选择。」
「我想要的选择?」
诺兰喃喃著,有些失神。
直到跟著管家与萨缪尔走出公馆的门口,当雪花飘落他脸颊,冷风灌进领口时,他的眼神才清醒了过来。
他擡起头,看著天空。
天空是灰白色的,云层很厚,看不见太阳,就像商盟的未来一样黯淡无光。
他心跳却在此刻加速了起来,就像看到了希望一样。
他的内心涌现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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