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里的火塘烧得很旺,木炭是昨天刚从南边运来的那种硬木炭,烧起来没有烟,只有一层薄薄的热浪在帐篷顶上盘桓。
杜隆坦坐在主位上,依靠在雪熊皮石椅上,向来人招手。
「坐。」
「好,统帅。」
格洛尔放下门帘,只留下一条缝将寒冷隔绝在外,然后才坐在了火盆旁边的矮凳上。
温暖的火光照耀著他的身体,让他感觉这里比外面舒服得多。
杜隆坦拿起陶壶,倒了一碗水,推到格洛尔面前。
格洛尔双手捧起碗,喝了一口,然后把碗放回去。
「这几天营里怎么样?」
「还好。伤员们能吃能睡,比上个月强多了。」
「吃的够吗?」
「够的,史莱姆送来的粮食还没吃完,块茎和干肉也还有一些。伤员们每天能吃两顿热的,早上是麦面,晚上是肉汤或者烤块茎,肚子填饱了,伤口就好得快。」
杜隆坦点了点头,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伤亡呢?」
格洛尔从怀里掏出一块折了好几折的布,展开来,借著火光看了看上面的字。
「过去七天,阵亡的十一个,重伤的二十三个,比之前少了很多。」
杜隆坦的手指停了一下。
「少了这么多?」
格洛尔点头,「有史莱姆的粮食和绷带,伤员的身体比以前好,扛得住,死亡的士兵一下子就少了很多其实凭借兽人壮得像熊一样的体质,哪怕是重伤了,只要吃的好,住的暖,伤势就能慢慢恢复。他说的并不夸张。
「药呢?那些史莱姆送的药用了吗?」
格洛尔:「用了一些,但大部分还在箱子里放著。」
杜隆坦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为什么?」
格洛尔的手在膝盖上搓了搓,即便是他这种老兽人,在面对这位王庭统帅的直视时,也会感到紧张。「那些药材的成分的确没问题,但我不确定那些药有没有用,史莱姆送的粮食和绷带是实实在在的东西,能吃进肚子里,缠在伤口上,好坏一眼就能看出来。」
「但药不一样,药吃进肚子里,有没有用不是立刻能知道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
「我当医师六十多年,见过太多人送来所谓的神药,有的吃了没用,有的吃了反而更糟。那些送药的人自己都不懂药,只是听别人说好用就买来送人。我不是说史莱姆也是这样,但……我不确定。」杜隆坦没有说话,他拿起陶壶,给自己的碗里倒了水,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所以你在等。」
「嗯,索尔克的情况很危险,他的伤口感染了,还在发著烧,所以我安排他吃了药,过几天看看效果。如果好,再给其他人用,如果不好……」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帐篷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很急促,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越来越近。
格洛尔转过头去,杜隆坦也擡起了目光。
帐篷的帘子被掀开了。
年轻的兽人士兵站在门口,胸口起伏得很厉害,嘴里呼出一团团白气。
他的脸被冻得通红,但眼睛很亮。
「杜隆坦大人,格洛尔,那个索尔克他的腿好了!」
格洛尔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什么?」
「索尔克,他今天下午吃了史莱姆送来的药,晚上腿就不疼了,绷带拆开一看,伤口已经结痂了,新肉都长出来了。」
格洛尔看了杜隆坦一眼,杜隆坦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去看看。」
他们走出帐篷的时候,外面的风比白天小了一些,但还是很冷,冷得人鼻子里像是灌了冰水。营地里那些火堆还亮著,最靠近帐篷的那堆旁边围了一群人,比白天的时候多了好几圈,有人在说话,声音嗡嗡的。
人群看见杜隆坦走过来,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索尔克坐在火堆旁边的石头上,那条受伤的腿伸直了搁在一块干草垫上,绷带已经完全拆掉了,摊开放在膝盖旁边。
火光落在他腿上,照在那道伤口上。
那道从膝盖上方一直延伸到小腿中间的口子还在,但已经不是白天那个样子了。
边缘的黑色完全褪去了,变成婴儿般粉嫩皮肤,中间黄白色的脓液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浅褐色的痂,痂的边缘已经开始翘起来,露出底下更嫩的新皮。
索尔克看见杜隆坦走过来,下意识想站起来。
「统……统帅。」
「坐好,不要著急。」
杜隆坦走到索尔克面前,先是拍了拍他肩膀,然后蹲下来,看著那条腿。
这个动作让索尔克吓了一跳,肩膀不自觉地缩了一下。
杜隆坦没有看他,只是伸出手,用两根手指轻轻按在伤口边缘的皮肤上。
那层粉红色的皮肤在他指腹底下陷下去一点,松开的时候弹起来,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他又把索尔克的腿擡起来,弯了弯膝盖,转了转脚踝。
索尔克被他摆弄著,一声不吭,但呼吸越来越重,像是在憋著一口气。
随后杜隆坦才把腿放下来,站起身。
「好了。」
格洛尔从杜隆坦身后走过来,蹲下去,用自己的方式检查了一遍。
检查完之后,他没有站起来,就那么蹲在那里,看著那道伤口,看了很久。
「不可思议设………」
他擡起头来,看著索尔克。
「你下午只吃了一颗?」
索尔克点了点头。
「没有用别的东西敷?」
「没有。」
格洛尔的手在膝盖上搓了搓,那个动作和他在帐篷里做的一模一样。
「这不像草药,草药没有这么快的,就算是雪原上最好的医师,用最好的药,一条这样的腿也要养七八天才能结痂。这才……这才半天。」
他顿了顿。
「这更像是炼金术师的东西。」
「那些人类炼金术师能用矿石和草药配出一些奇怪的东西,药效比普通的药强很多,但配方不外传,价钱也贵得吓人。」
他掏出装著丹药的陶罐,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史莱姆从哪里弄来的这种东西?」
没有人回答他。
杜隆坦站在火堆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些史莱姆有心了。」
「明天把那些药都用上,不够的话,再找史莱姆王国要。」
直到现在他才对史莱姆王国放下戒备,从内心认可这些团子小弟。
格洛尔点了点头。
杜隆坦转过身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索尔克,那个年轻的兽人还站在那里,两只手贴在裤缝上,眼睛终于敢擡起来一点了,正看著他的背影。
「好好养著。过几天好了,到我帐里来,有活给你干。」
杜隆坦走了。
火堆旁边的人还围著,没有人散,他们一边咀嚼著食物,一边津津乐道。
「那些团子还真有两下子。」
「早知道我就不截肢了。」
「得了吧,你那手臂可是自己给冻坏的。」
风暴领北方防线,铁棘堡主堡大厅。
冬日的阳光透过琉璃窗照进来,把长桌的一半照得发亮,另一半落在阴影里。
桌面上摆著几只茶杯和精致的点心,茶杯是陶瓷的,白底蓝花,是风暴领本地的窑烧出来的,点心里有一碟是蜂蜜糕,一碟是干果,还有一碟是切成小块的腌肉。
这些都不是普通史莱姆能吃的,是用来宴请客人的。
兽人使者坐在长桌阴凉的一侧。
他的身材在兽人中不算高大,但脑子机灵,做事谨慎,所以才被派来当交接史莱姆王国的使者。而他对面坐著的是一只史莱姆,它蹲在一只特制的高脚椅上,圆滚滚的身体瘫成一团。
这只史莱姆的凝胶是浅绿色的,像是春天刚冒出来的草芽,身份同样不一般,出自于沼泽的橡树学院,是当初王亲自培养的第一批学员。
尽管橡树学院现在成了沼泽的启蒙学堂,但丝毫不阻碍它在史莱姆心中的地位。
兽人使者从怀里取出一封信交给它。
「茨姆先生,物资我们都收到了,杜隆坦大人让我向史莱姆王国转达谢意。」
史莱姆使者从椅子上弹了一下,落在桌面上,好奇地瞧了眼信件内容,这才愉悦地摇晃起了凝胶。「那就好。」
「那些块茎我们的人很喜欢,他们说甜的,比雪原上的东西好吃。」
「喜欢就好,我们那边还有很多,下批再送一些过来,苔藓怪干肉也还有,那个东西耐放,放个半年都不会坏。」
「那个也好吃,比牛肉干嫩。」
「是吧,哼哼,王国研究了好久才做出来的,先用盐水泡,再风干,再熏,工序可多了。」一聊起吃的,两位使者之间仿佛有说不完的话题。
说著,兽人使者忽然间有意提起,「对了,茨姆先生,那个新送过去的药你们还有吗?」
茨姆一顿,然后整个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慢慢地塌了一点下去,缓缓叹了口气。
「怎么了?」兽人使者问。
「钱不够了。」
兽人使者搁在桌面上的手指动了一下。
「什么钱?」
茨姆一脸忧愁,「买药的钱。」
「我们是盟友,是朋友,王国也想送多点药过去,但你们要的那种药不是我们自己做的,是从南方的炼金术师那买的。」
「王国为了给大军筹备足够多的物资,国库里已经没有多少资金了,那些炼金术师不见到金币不松口,我们也没办法了。」
「我们给你们送的那批药花了一万枚金币,一共三百枚药丸,这还只是一批,你们要的如果更多,价钱还要往上加。」
它的身体又塌了一点。
「我们史莱姆王国穷,你们是知道的。沼泽里不长麦子,也不长果树,我们那点粮食都是人类领民从泥巴里创出来的。」
「上次为了凑那批药的钱,我们向南方的商盟贷了一笔款,利息高得吓人。下个月就要还第一期了,我们还没凑够。」
兽人使者也跟著叹了口气,他没想到这些史莱姆竟然为他们付出了这么多,一时之间还有些感动。但物资的事关乎军队,他不能松手,而且大军南下的时候不带金币,那些东西太重了,占地方,不如多带几车粮食和箭矢。
所以兽人大军的金币储备也不多,都是从当地贵族的宝库里缴获出来的。
他只能试探性地问,「你们还能提供多少。」
茨姆摇晃凝胶,「其他物资能免费提供,但是新药提供不了呢。」
兽人使者听了,一咬牙,「如果我们出钱买呢,十万枚金币,我们能出十万。」
其实十万枚金币已经是兽人大军大半的资产了。
但一万枚金币才能购买三百枚药丸,说实话,还不够兽人一个月消耗的。
但他们是真的没钱了。
茨姆蹦鞑了一下,「其实,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你们在白马王国占了不少地盘对吧?」
兽人使者点了点头。
「那些地盘底下有矿,对吧?」
又点了点头。
「你们会挖矿吗?」
兽人使者愣了一下。
「不会,兽人打仗行,挖矿不行,再说,那些矿现在在恶魔的地盘附近,我们的人顾不上。」茨姆满意地点头。
「顾不上就对了,你们把矿的开采权给我们,我们自己去挖,挖出来的矿石卖了钱,再去买药。药还是你们的,矿还是你们的,等战争打完了,你们要收回就收回。」
「还有免税,那些矿运出去的时候要经过你们的关卡,你们把税免了,我们就能多省一点钱,多买一些药。」
「只要你们先支付十万枚金币,后续购买新药的钱我们就算是挖矿也要筹出来。」
兽人使者听了有些动容,没想到这些团子的觉悟这么高。
真是好盟友呀。
「你说的是那座精金矿吗?」
「嗯嗯!」
它说的那座矿,兽人使者是知道的。
白马王国的精金矿在整个大陆北部都排得上号。
精金这种东西比铁硬,比钢轻,耐腐蚀,还能传导魔力,是所有锻造师和炼金术师做梦都想要的东西。白马王国的骑士团之所以能在大陆上打出名气,一半靠的是马术,另一半靠的就是精金掺杂的铠甲和武器。
那座矿在王国的西北部,靠近熔炉地带,矿脉从山腰一直延伸到地底下几百尺,据说还能再挖上几百年。
恶魔军团占领王都之后,那座矿就落在了战线中间,谁也拿不到,谁也守不住。
「你们要那个做什么?」兽人使者谨慎地问了问。
「卖啊。」
「精金矿石运到南方,一车能卖几百枚金币,我们挖几十车,就能买上一批药。」
「药给你们用的,矿是你们地盘上的,我们就是出个人力,赚个差价。」
茨姆脸色看起来很真诚,实际上兽人使者也很难在它脸上看出除了天真以外的表情。
但它却要比表面精得多了。
它听王说了,那些疗伤药丸的成本大概在八十枚银币左右,几乎接近白菜价。
而它给兽人的报价却是三十多枚金币一枚丹药,价格暴涨了几十倍。
只要能把精金矿掌握在王国手里,每挖的一块矿石那都是纯粹的利润,简直暴利。
尽管它不能让王国瞬间拥有几十万的金币,但胜在细水流长。
可以说有这座精金矿在,只要将第二座浮空堡垒的工时拉长到四年时间,他们也能不依靠税收打造出来。
而说实话,兽人使者对于它的提议也真的心动了。
「我上报给杜隆坦大人,麻烦茨姆先生等候一下回复,我明天还会过来的。」
兽人使者站起来,朝史莱姆使者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直到第二天清晨,他又来了。
这次他走得很急,脚底还沾著雪泥,脸被风吹得发红,但嘴角是往上翘的,是真正从心底里冒出来的高他走进大厅的时候,茨姆正蹲在窗上晒太阳。它听见脚步声,弹了一下,从窗上蹦下来,落在桌面上,弹了两下才站稳。
「同意了?」
兽人使者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展开来铺在桌面上。
「杜隆坦大人同意了,先支付十万枚金币,精金矿的开采权也给你们,免税,条件是你们这个月要先送十批药过来,往后每个月至少送两批药过来,每批不能少于上次的量。」
茨姆凑过去看那卷羊皮纸,确认无误后,满意地摇晃凝胶。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兽人使者也咧开了嘴。
看得出来双方都很满意这次的交易。
兽人花掉了花不出去的金币和没用的矿产,换来了宝贵的药品。
而史莱姆也得到了想要的金币,而且接近于纯利,等同于白得的。
双方都觉得自己赚了。
不过交易的本质不是向来就是如此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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