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屿从窗户上跳下来,落在小花旁边,凝胶身体在桌面上弹了两下,发出啪叽啪叽的声响。他拍了拍小花的脑袋。
「总之先把这些兽人稳住再说,等他们陷进去就出不来了。」
「打仗这种事跟踩沼泽一样,第一步觉得没事,第二步觉得还行,等第三步迈出去想拔腿就来不及了。「就算想回头来打我们,也抽不出手,前线几万张嘴等著吃饭,后方补给线被我们攥著。」小花不明觉厉地点了点头。
它忽然觉得那些兽人挺倒霉的,招惹上了它们。
白马城以西百里,白桦镇外围。
攻城战已经打了三天。
白桦镇原本是一个只有三百多户人家的小集镇,坐落在一条从北向南流淌的翡翠河支流上。镇子的东边是一片平坦的农田,农田的尽头是一片白桦林。镇子里的房屋大多是石砌的,屋顶铺著灰色的石板,墙基用的是从河滩上捡来的鹅卵石,抹上黄泥和石灰,看起来很结实。
但这是三个月前的事了。
现在,镇子外围的农田已经被挖成了一道道纵横交错的壕沟,壕沟的底部插著削尖的木桩。农田里的泥土被翻起来,和碎石、瓦砾、还有别的东西混在一起,冻成了一块一块凹凸不平的地面。白桦林也被砍掉了一大片,那些树干被拖进镇子里,变成了栅栏、拒马和投石机的支架。
镇子外围那道栅栏比三天前又高了一层。
兽人们第一天用撞锤撞开了西面的栅栏,第二天恶魔就用新的木桩重新堵上了,比原来更厚,木桩之间的缝隙用泥浆和碎石填死,表面泼了水,冻成了一整块冰墙。
栅栏后面的哨塔也多了一座,两座哨塔之间拉著粗麻绳,麻绳上挂著铁片和铃铛,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
杜隆坦站在矮丘上,看著前方的战场。
喧闹声顺著风传来。
「快,射箭!」
「注意躲避!」
兽人仍在与恶魔对抗。
战场在矮丘下方大约三百步的地方,但那里的雪已经完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黑色的泥地。泥地上到处都是脚印、蹄印、车轮碾过的痕迹,还有拖拽重物留下的沟壑。更远处,靠近栅栏的地方,地面被炸出了好几个大坑,坑底积著一层发臭的水。
风从镇子的方向吹过来,把烧焦腐败的气味送到矮丘上,杜隆坦的霜狼打了个喷嚏,甩了甩脑袋,厌恶地把鼻子埋进两只前爪之间。
他看到一队兽人士兵正从战场上撤下来。
他们大约有三十几个人,排成两列纵队,沿著一条泥泞不堪的小路往回走。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兽人,肩膀上扛著一面被箭矢射穿了两个洞的战旗。
他身后的兽人士兵们走得很慢,小心翼翼地背著受伤的士兵往回走。
这些伤员身上的伤势只能用惨烈形容,其中一人脸上有一道被利爪划开的口子,从额头一直延伸到小腹,像是要把他撕成两半一样,鲜血还在流淌,能看到里面蠕动的器官。
他们已经算幸运了,兽人的生命力很顽强,即便是这样的重伤也很难要他们的命。
而在他们身后,战场上还躺著一些没有来得及运回来的兽人,有些人还在动,有些人已经不动了。战争无情,无论是攻守方总会有伤亡,谁也不例外。
杜隆坦收回目光,领著身后的兽人往回走。
伤员营在矮丘后面的山谷里。
这里原本是一条干涸的河床,两侧是陡峭的土坡,能挡住从北边吹来的风。
现在河床上铺了一层碎石和粗砂,被踩平了,上面搭著几十顶帐篷,帐篷是用旧兽皮缝的,接缝处漏风,冷风从那些缝隙里钻进来,在帐篷里打转。
帐篷之间的空地上点著火堆,火堆旁边坐著一些伤员,有些人的胳膊上缠著绷带,有些人的头上裹著布条,有些人躺在干草铺上,盖著破毯子,眼睛半睁半闭,盯著火堆发呆。
一个年长的兽人蹲在火堆旁边,手里拿著一块干肉,掰下一小块,塞进旁边一个年轻伤员的嘴里。那个年轻兽人的左眼缠著绷带,绷带被血浸透了,从眼眶的位置一直包到耳朵,只露出右眼。他沙哑地问,「格洛尔大人,补给……还没到吗?」
格洛尔是这里的医师,也是大军里最为年长的老兽人。
格洛尔没有回答,他又掰了一小块肉干,塞进年轻兽人的嘴里,然后用一只粗糙的手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想那些,好好养伤。」
年轻伤员嚼了两下,咽得很费力,他盯著火堆,右眼里的光越来越暗,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格洛尔站起身,和助手走到旁边另一个伤员面前,蹲下来看了看他骨折的手臂,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陶罐,拧开盖子,挖出一团草药膏状物涂在兽人的肘关节上。
兽人的身体绷紧了,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但没有叫出来,格洛尔把膏药涂匀,然后用一条干净的布条把手臂固定住。
兽人助手提醒:「药不多了,绷带也不够,有些人只能用旧衣服包扎。」
格洛尔无言地点点头,正准备起身进入帐篷看看那些伤员的情况,帘子突然被掀开,年轻的兽人萨满从帐篷里走了出来,向两人摇了摇头。
格洛尔顿时就明白了,帐篷里的兽人没挺过去。
格洛尔内心变得沉重,但尸体很容易带来瘟疫疾病,来不及哀悼,他便吩咐几名士兵帮忙将帐篷里的兽人尸体擡出来,准备进行火葬礼。
杜隆坦走了进来,目视著这名兽人的尸体从他旁边被擡著路过。
他身后跟著的是血斧部落的首领格鲁什,他的身材在兽人中不算高大,但肩膀更宽,脖子更粗,力量很强。
格鲁什的目光扫过帐篷里的伤员,扫过那些缠著绷带的胳膊和脑袋,扫过那些被血浸透的干草铺,扫过那个被擡走的尸体。
内心怒意蹭一下就涌上来了。
「那些史莱姆它们究竞在干什么?」
「答应好的东海岸,答应好的物资呢,我们在前线流血,它们在沼泽里蹦鞑,在数它们的金币,我们连一根箭矢都没看见。」
「该死,难道就这么让我们的战士白流鲜血吗?」
众人沉默。
杜隆坦没有打断格鲁什的话,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他们的补给线实在是太漫长了,没有兽人舰队的支援,与恶魔的战争将是一场苦战。
那么这条补给线究竞有多漫长。
踏过他们身后的霜语平原,跨过芦苇河,走过一望无尽的针叶林和苔原后,最后穿过暴雪线才能抵达兽人部落所在雪原。
但这就结束了吗,并没有。
兽人部落每年冬季都要靠南下掠夺来喂饱肚子,自然不可能有什么物资。
补给线的另一头实际上是雪原更深处的兽人王庭卡尔加隆,它位于极北之地,位置还要更遥远。想要将物资通过这么漫长的补给线送过来,他们付出了极大的心血与时间,但也意味著这条线极其脆弱,能够运送的货物量也有限。
这也是他们急著登陆东沿海岸的原因,不仅是为了投送更多兽人士兵,还为了用航运彻底补足短板。更重要的是,冬季来临,会加重补给的难度。
他们之前打算进攻史莱姆王国,就是想先在内陆建立起补给地,才能更好地参与白马王国的纷争。眼下史莱姆王国不配合的话,趁著还没陷得太深,他们就要撤退回去,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盟友一个教训。
杜隆坦正打算开口,帐篷外面传来脚步声。
「杜隆坦大人,南边来消息了!」
一个年轻的兽人士兵跑进来,呼吸很急促,他跑到杜隆坦面前,单膝跪下,右手握拳按在胸口。「史莱姆王国的物资快到了,粮食,药品,箭矢已经在路上了。」
「史莱姆王还给杜隆坦大人写了一封信,说他们非常重视王庭的请求,决定提供免费的物资援助,往后每月都会有新的物资送到,直到战争结束。」
说完,他将信件递给了杜隆坦。
受伤的兽人们纷纷擡起头来,仿佛看到了希望。
杜隆坦拆开史莱姆火漆,取出信件,许久后眉头松开,将信给了格鲁什。
「看看吧。」
格鲁什接过,低头扫了过去,文盲的他勉强看懂了里面的内容。
那位史莱姆王在信件里表达了史莱姆王国近来的艰难处境,南方领的战事已经消耗了它们大量的军事力量,最近又遭受了商盟的入侵,幽暗之地几乎要失守。
王国损失惨重,主力军团被商盟俘虏,正在考虑支付赎金的事。
城市也遭受到了新日教徒的洗劫,金库被掏空,整座城市只剩下一片废墟。
即便是这样,它们仍然愿意为兽人大军提供足够用于战争的物资,为此费心费力,还向南方的王国贷款了不少物资,并且已经在运来的路上。
格鲁什看完后,心情变得复杂,气顿时消了大半,甚至有些感动。
他甚至能想像到那些史莱姆在写这封信件时,声泪俱下的可怜画面了。
哦,他可怜的盟友。
他真该死,竞然质疑这些团子的忠诚。
「这些史莱姆倒是不赖。」
即便遭受入侵,王国陷入困境,也要贷款为他们凑齐物资,比人类信守承诺得多,而且对兽人态度也相当恭敬。
小弟太懂事了,反而让他感到惭愧。
杜隆坦若有所思,他并没有就这么相信了史莱姆的话。
「我们的损失情况怎么样。」他向没什么存在感的医师格洛尔询问。
格洛尔:「三天时间,我们阵亡了一百一十七人,重伤四百余人。」
他没有统计轻伤人员,轻伤的兽人也不会进入这片营地。
甚至在兽人的观念里,小伤不算伤,可能还没包扎,伤口就要愈合了。
「恶魔呢?」他看向格鲁什。
这位血斧首领想了想,「比我们多得多,我们的弓箭手射死了不少它们从深渊里驱赶出来的杂兵,那些小恶魔、劣魔、还有别的东西,数量多,但不经打。」
「真正的恶魔有铠甲,有武器,会使用魔法,损失并不大,它们躲在城墙后面,很少出来跟我们正面打。」
杜隆坦颔首,「等史莱姆的粮食和药品到了,我们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如果它们信守承诺……」他没有把话说完,山谷入口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这名斥候呼吸急促,脸色焦急,而且身上有不少伤口,与刚才那位斥候的状态完全不同。
「杜隆坦大人,后方急报!」
斥候的声音在发抖,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冷的。
「一支恶魔部队出现在霜语平原,正在袭击我们的补给中转站,大约有一千只恶魔。」
「霜语平原?怎么可能?」格鲁什不可置信。
他们在霜语平原上布置了大量的警哨营地,还驻扎了军团,就是为了提防这种情况。
恶魔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地穿过他们的防线,偷袭到后方的补给线。
斥候跪在地上,肩膀微微发抖。
「是新日教徒,我们在附近发现了他们的踪迹。」
「这些教徒用某种仪式打开了深渊裂隙,把恶魔放了出来,直接绕过了我们的防线。」
帐篷顿时陷入寂静。
在南方切斯特卫城一战,见识过那些诡异的阴影教徒与他们的圣器后,希瑞克教会这个邪教团就已经进入了兽人的视野中,并得到了重视。
只是他们从未见过阴影职业者,没想到这些教徒竞然能悄无声息地穿过重重防线,深入到了霜语平原。现在看来,他们仍旧小看了这些邪教徒。
「杜隆坦大人,现在怎么办。」格鲁什焦虑地踱步起来。
「撤。」杜隆坦缓缓道。
「撤到白桦镇以西五里的位置。」
「收缩防线,守住我们已经拿下的地盘,然后派狼骑兵去霜语平原,找到那些裂隙,把补给线抢回来。」
他转过头去,看向那名斥候,「去吧,把我的命令传下去。」
「是。」斥候离开了。
等斥候离开后,望著还有些焦虑的格鲁什,他淡淡道:「格鲁什,你太急躁了。」
「兽人的高傲从不来自于盲目,而是自身的力量,这些恶魔真以为这样就能阻拦我们的脚步了吗。」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补给线会出问题,不是因为他有预言的能力,而是因为这是最基本的常识。一支深入敌境的大军,补给线绵延上千里,穿过平原、河流、森林、苔原,跨过暴雪线,一直延伸到极北之地的卡尔加隆。
这条线太长了,太脆弱了,像一根被拉得太紧的蛛丝,任何一阵风吹过来都可能把它扯断。他也知道恶魔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换作是他,他也不会放过。
那些从深渊里爬出来的东西也许不懂战术,但它们懂饥饿,它们知道一支没有粮食的军队会变成什么样子。
先是走不动路,然后是拿不动武器,然后是站不起来,最后是躺在雪地里,等著被冻成冰雕。所以他早就做了安排。
「他们到了吗?」杜隆坦侧过脸去,向身后的祭司询问。
站在他身后的乌尔高向前迈了一步。
「到了,昨晚就踏过了苔原,今天正午时分越过了芦苇河,现在应该已经进入了北方领的丘陵地带。」杜隆坦点了点头。
他问的「他们」是一支狼骑兵团。
一共五千个兽人骑兵,从卡尔加隆远道而来的。
这是卡尔加隆王庭能在最短时间内抵达战场的最大游骑兵力量。
不是用来攻城,狼骑兵也不擅长攻城,霜狼的爪子在石墙上使不上劲,骑兵的弯刀也砍不穿城门。他们为奔跑而生,用来在广阔无人的荒野上快速移动,用来出现在敌人想不到的地方,做敌人想不到的事。
他高调宣布东进王都,实则是为了让恶魔将防守力量集中在王都西防线,从而忽视北方领的防守。这些狼骑兵不会来王都,他们的目标是穿过雪原,前往北方领。
他不知道这些恶魔占领北方领有什么目的。
但他知道北方领中有一片四季如春的熔炉地带。
他们的目的不是占领,而是掠夺,那里有充足的粮食足够狼骑兵去劫夺。
狼骑兵能以战养战,反哺大军,同时打恶魔一个措手不及,让他们分心。
这就是这只狼骑兵团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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