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乾宫的内殿烛火通明,晚膳的碗碟已经撤了大半。
苏清漓带着秦墨兰和陆青禾在偏殿哄三个小皇子睡觉,沈飞鸾在院中练了一趟剑也回去了。
内殿里只剩下李万年和张静姝并排坐在软榻上,面前矮几上摆着慕容嫣然的人送来的一叠帛书。
慕容嫣然站在矮几对面,手里拿着一份用红绳捆扎的卷宗。
“这是过去几个月审讯罗德里克的全部记录整理稿,一共七十二页。”
她将卷宗放在矮几上,解开红绳,翻到了中间某一页。
“核心情报在第三十七页到第四十二页。”
李万年拿起卷宗翻到了标注的位置,张静姝凑过来一起看。
大部分内容之前都看过,但也出现了一些搜肠刮肚的新东西。
比如,维兰提亚和萨珊不仅是邻居,而且是打了上百年的邻居。
慕容嫣然的声音里带了一丝玩味:
“罗德里克说,维兰提亚跟萨珊之间的战争断断续续打了有一百多年。”
“争的是两国之间一片叫做美索不达米亚的富饶平原,那里有大河灌溉,农田肥沃,还是东西方商路的交汇点。”
“目前双方正处于一个战争间歇期,三年前签了一份停战协议,但罗德里克说这份协议随时可能被撕毁。”
张静姝抬起头来。
“百年世仇?”
“是。”
慕容嫣然将卷宗翻到了下一页。
“罗德里克还交代,维兰提亚跟萨珊之间虽然是世仇,但贸易从来没有断过。”
“两国的边境上有几个约定俗成的集市,双方的商人在那里做买卖,锦缎和瓷器是最受追捧的商品。”
“但问题是,这些货以前都是通过丝路上的粟特商人层层转手过来的,到了维兰提亚的手里已经加了七八层价了。”
“罗德里克当初来大唐,除了试探大唐的虚实外,其中一个想法便是跳过中间商,直接从大唐进货,然后拿到维兰提亚和萨珊的边境集市上卖,利润至少翻十倍。”
李万年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
“这个信息有意思。”
他坐直了身子,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维兰提亚跟萨珊是百年世仇,目前处于停战间歇期但随时可能开打。”
“萨珊在东边的呼罗珊集结了三万大军防备大唐,那它西边的兵力部署是什么情况?”
慕容嫣然翻了一页卷宗。
“罗德里克提供的情报比较粗略,但他说萨珊帝国的主力军团大约有二十万人,其中十万部署在西线跟维兰提亚对峙,另外十万分散在全境各地的行省驻防。”
“拨给呼罗珊的三万是从行省驻防军里调过来的。”
李万年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西线十万,东线三万。”
“萨珊的主要威胁在西边,不在东边。”
张静姝立刻接上了这条线。
“也就是说,如果维兰提亚和萨珊重新开战,萨珊就不得不把精力和兵力集中到西线去。”
“到那个时候,东边的三万呼罗珊驻军要么被抽调一部分去支援西线,要么就得在东西两面同时面对压力。”
“不管是哪种情况,巴赫拉姆拿来对付咱们的筹码都会大打折扣。”
李万年点了一下头。
“敌人的敌人。”
他吐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
慕容嫣然从袖口里摸出一张折了好几层的纸,小心展开铺在矮几上。
那是一张海图,线条粗糙但标注极为详细,不仅用维兰提亚的文字写满了注释,旁边附了一份锦衣卫翻译官的中文对照稿。
这是之前从罗德里克身上搜出来的,不过不是原件,而是临摹出的副件。
“这张图画的是从维兰提亚帝国出发,沿着大陆南部海岸线一路向东,绕过半岛,穿过狭窄海峡,进入东海的完整航线。”
李万年的目光在那条蜿蜒的航线上慢慢移动,从西面的一个标注为'维斯玛'的港口出发,经过几个中转港口,折向南面,沿海岸线绕了一个巨大的弧形,最终抵达了一个标注为'东方大港'的位置。
“罗德里克的船队走的就是这条航线?”
“是。”
慕容嫣然指了指海图上的几个圈点。
“从维兰提亚的第一大港维斯玛,到咱们的东莱郡,全程最快大约要走七到九个月,中间必须停靠这几个港口补给淡水和食物。”
她的手指在海图上某一段海岸线上停住。
“这一段标注的是萨珊帝国的南部海岸,罗德里克说维兰提亚的商船在经过这段海域的时候经常被萨珊的水师拦截收费,甚至有的时候直接被扣船充公。”
“两国虽然在陆地上停了战,但在海上的摩擦一直没断过。”
张静姝盯着那段海岸线看了好一会儿。
“如果大唐的船能走这条航线,绕过萨珊的陆地防线,直接从海上抵达维兰提亚的港口……”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李万年将海图拿起来,拎到烛台旁边借光又看了一遍。
“罗德里克还提供了什么?”
“关于维兰提亚的军事情报不多,他只是个商人,又不是军官。”
慕容嫣然拢了拢鬓发。
“但他提供了一个重要的信息:维兰提亚帝国正在筹备一次大规模的远征,目标就是萨珊。”
“什么时候?”
“罗德里克离开维兰提亚的时候,听说远征计划还在筹备阶段,预计两年之内会发动。”
“两年。”
李万年将海图放回矮几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按了一按。
“也就是说,最多一年,萨珊帝国就要在西线面对维兰提亚的全面进攻。”
张静姝低声接了一句。
“西面打仗,东面就顾不上了。”
李万年没有马上搭腔,他起身走到内殿的窗前推开了半扇窗。
夜风从御花园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丝初夏的草木清香。
“嫣然。”
“在。”
“罗德里克还有没有利用价值?”
慕容嫣然想了想。
“关于维兰提亚的情报已经榨得说不出新的了,但他对从海上到东方的这条航线非常熟悉,沿途哪里有暗礁哪里有海盗哪里可以补给他都清楚。”
“如果陛下将来要派船走这条线,他的经验还有用。”
李万年转过身来。
“那行,就别杀他了,留着。”
“给他换个干净的地方住,吃喝不要亏待,但也不要有多好,至于人,绝对不能放出去。”
慕容嫣然应了一声。
张静姝在旁边收拢着卷宗,忽然抬头看向李万年。
“陛下在想什么?”
李万年靠在窗框上,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
“朕在想,猎人什么时候出手最好。”
“猎人?”
“对。”
他走回矮几前坐下,拿起那张海图在烛光下端详。
“现在天底下有三头大虫。”
“大唐是一头,萨珊是一头,维兰提亚是一头。”
“而如果有两头先打起来了的话……”
李万年嘴角微弯。
“那第三头,就可以慢慢磨牙了。”
慕容嫣然走后,内殿里只剩下李万年和张静姝两个人。
张静姝给他续了一杯热茶,放在矮几上。
“陛下刚才说的三头大虫的比方,臣妾想再往深里捋一捋。”
李万年接过茶杯暖了暖手。
“说。”
“维兰提亚两年内要打萨珊,萨珊的西线承压之后东线必然松动。”
“这个时候如果大唐从葱岭方向施加压力,不用真打,只需要在边境增兵做做样子,巴赫拉姆就会腹背受敌,进退两难。”
“但臣妾觉得,这还不是最好的时机。”
李万年喝了口茶。
“你觉得什么时候才是?”
张静姝在矮几上铺开了一张新纸,拿起笔在上面画了三个圆圈,分别写上唐,萨珊和维兰提亚三个字。
“维兰提亚打萨珊,不管谁赢谁输,都不会是速战速决的,两国打了一百多年了,每一次交手都是旷日持久的消耗战。”
“等到打了一年两年,双方都筋疲力尽的时候,大唐再出手。”
她在三个圆圈之间画了几道箭头。
“到那个时候,大唐的蒸汽船以及各种火器不仅更加先进了,说不得铁轨的铺设也会有新的进展。”
“最理想的情况下,咱们可以同时从两个方向动手。”
“陆路上,神机营从葱岭出发直取呼罗珊。”
“海路上,蒸汽舰队从东莱郡出发,沿着罗德里克那张海图的航线走到萨珊的南部海岸,封锁它的港口。”
“水陆并进,跟当初打岭南一个道理。”
李万年看着她画的那几道箭头,停了好一阵。
“咱们的船本就比维兰提亚的要快。”
“要是到那时再出手,或许这其中的时间还能缩短。”
“不过,在正式出手之前,大唐必须要在这条航线的沿途建立自己的补给站。”
李万年的手指在海图上那几个圈点位置上依次点过。
“这些标注出来的中转港口,有的在当地土著手里,有的在维兰提亚的控制下,还有一两个是无人荒岛。”
“但不管在谁手里,大唐要走这条线,就必须在沿途至少拿下两到三个港口作为补给站。”
户部衙门后堂的檀香烧得正旺。
陈平端坐在红木大案后头,手里端着一盏刚沏好的君山银针,热气袅袅升腾,模糊了他那张常年波澜不惊的脸。
案头堆着半尺高的黄册,都是各地报上来的钱粮流水。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一个穿着青色官服的年轻官员跨过门槛,双手交叠在身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下属礼。
“下官赵元朗,叩见尚书大人。”
陈平将茶盏搁在手边,目光穿过袅袅茶烟,落在赵元朗的脸上。
这年轻人长得白净微胖,眉眼间透着一股子天生的和气,嘴角总像是在笑,看着不像是户部里那些整日跟算盘珠子死磕的铁公鸡,倒像个和气生财的掌柜。
“坐吧。”
赵元朗在下首的圈椅上落座,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陈平拿起案头的一本册子翻开,手指在上面点了点。
“元朗,你进户部半年了,之前在沧州做粮商的时候,家里买卖做得不小。”
赵元朗赶紧欠了欠身子。
“回大人的话,都是些糊口的营生。”
“后来逢了乱世,家道中落,这才进了政务学堂,幸得朝廷恩典,能在户部谋个差事。”
陈平合上册子,身子微微前倾。
“陛下有旨,要组建一支商队走丝路西线,去萨珊帝国做买卖。”
赵元朗的眼皮跳了一下,但脸上那股和气没散。
“大人的意思是,让下官去走这一趟?”
陈平端起茶盏拨了拨浮沫。
“这趟买卖不小,蜀锦和云锦各五千匹,青花瓷三千件,外加琉璃盏和铁器农具。”
“这批货哪怕是放在大唐,也足可卖出八十万两银子,放在西域,翻个几倍都不是不可能。”
赵元朗的呼吸重了几分,他是个懂行的,自然知道这批货到了西域那边是个什么天价。
“朝廷出面做这么大的买卖,只怕会惹来沿途那些小国的眼红。”
陈平放下茶盏,目光直视赵元朗。
“这就是找你来的原因。这支商队不能挂朝廷的牌子,得挂民间商号的招牌。”
“大人的意思是,借壳?”
“沧州永昌号的孙德义是个老实人,底子也干净。”
“商队就挂永昌号的牌子,对外就说是永昌号的东家想去西边开新路子。”
陈平从袖口里摸出一块铜牌推到案头。
“你换上便装,去一趟沧州,跟孙德义把这事办妥。从今往后,你就是永昌号的大掌柜,这支商队由你全权调度。”
赵元朗起身走到案前,双手捧起那块铜牌,指尖能摸到上面篆刻的户部暗记。
“下官明白。只是这批货数额太大,若是沿途遇上山匪强人,只怕护不住。”
陈平靠在椅背上。
“沿途的护卫由兵部那边安排,会有两百名精锐扮作趟子手跟着你。”
“另外还有三十个懂西域话的伙计,那是另一个衙门塞进来的人,你不用管他们的来历,只管带着他们走就是了。”
赵元朗是个聪明人,一听“另一个衙门”这几个字,心里就跟明镜似的,知道那是锦衣卫的暗桩。
“下官只管卖货,别的一概不问。”
陈平满意地点了点头。
“到了萨珊的马鲁城,先别急着铺货。”
“挑几家当地最大的商号,一家送一百匹蜀锦和五十件青花瓷,把门面撑起来,让他们知道大唐的货有多好。”
赵元朗把铜牌揣进怀里,拱手行礼。
“大人放心,下官就是个生意人。生意人只认银子和和气,这敲门的买卖下官最拿手。”
半个月后。
沧州城外的通济码头上人声鼎沸。
数十艘满载着货物的内河平底船一字排开,跳板上全是光着膀子的力巴,肩上扛着麻包木箱,喊着号子在船与岸之间穿梭。
码头边上搭了个凉棚,赵元朗穿着一身湖蓝色的绸缎长衫,手里摇着把折扇,活脱脱一个富甲一方的大掌柜。
他身边站着个年过半百的胖老头,正是永昌号真正的东家孙德义。
孙德义拿着块帕子不停地擦汗,看着那些被抬上船的沉甸甸木箱,心跳得像擂鼓。
“赵大人……不,赵大掌柜,这可是朝廷的货,真就挂咱们永昌号的旗子出去啊?”
赵元朗合上折扇,在孙德义的肩膀上拍了拍。
“孙东家放宽心。这是陛下给你们永昌号的一场天大富贵。”
“等这趟买卖做成了,以后西域那条线上的大宗买卖,永昌号就能拔个头筹。”
孙德义连连点头,脸上的肥肉跟着颤。
“草民明白,草民一定把沧州这边的账目做平,绝不给朝廷添乱。”
赵元朗转头看向码头另一侧。
两百个穿着灰布短打的汉子正排着队登船。
这些人虽然极力收敛,但那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还是掩不住,走路的姿势都带着军阵里的规矩。
那是李二牛从陷阵营里亲自挑出来的老兵,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
在那些汉子后面,还跟着三十个挑着担子的伙计。
这些人看着普普通通,甚至有些畏缩,但赵元朗知道,这些才是这趟商队里最扎手的钉子。
慕容嫣然亲自挑的人,怎么可能是寻常货色。
赵元朗深吸了一口带着江水腥气的风,转身走向跳板。
“起锚,开船!”
长长的号角声在宽阔的水面上荡开,船队缓缓驶离码头,朝着西边的方向去了。
在大唐境内,还有一段水路可以走,但也就到凉州的信合县,之后,就得一路走陆路了。
……
葱岭山口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这里是西域通往萨珊的必经之路,两侧都是高耸入云的雪山,只有中间这条宽不过数丈的峡谷可以通行。
赵春生站在半山腰的一块突出的岩石上,身上的玄铁重甲被冻得挂了一层白霜。
作为当初跟随大唐皇帝勇闯草原的班底之一,赵春生之前镇守在北境边关。
后草原蛮族大败,他也与赵铁柱等人处理草原蛮族的相关事宜,如今却是收到任务,又赶来这西域之地。
他低头看着下方正在忙碌的士卒。
五百名神机营的精锐没有拿着火枪操练,而是全都光着膀子,挥舞着铁镐和铁锨,在峡谷最狭窄的地方砌墙。
他们用从山上开采下来的花岗岩,混合着从后方运来的三合土,硬生生在两山之间垒起了一道高约三丈的石墙。
石墙中间留了一扇只能容纳两辆大车并行的铁木城门。
赵春生的副将孙乾顺着陡峭的山道爬上来,手里拿着一份刚送到的军报。
“将军,城墙的主体已经完工了,二十门虎蹲炮也全都在两侧的隐蔽炮台上架设完毕,射界已经清空。”
“只要有人敢从西边冲过来,一轮霰弹就能把这峡谷填平。”
赵春生接过军报看了一眼,是安西都护府那边送来的补给清单。
“粮草和御寒的衣物什么时候到?”
孙乾抹了一把脸上的冰渣。
“后天就能到。吴都护那边派了五百头骆驼,把咱们过冬的物资一次性运齐了。”
赵春生将军报塞进怀里,目光投向西边那片灰蒙蒙的戈壁。
“这道墙不仅是挡人的,也是个眼。”
他指了指石墙上方正在修建的几个瞭望塔。
“陛下说了,萨珊人在呼罗珊屯了三万兵。虽然隔着几百里,但谁也保不准他们会不会派骑兵过来试探。”
孙乾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将军放心,炮台的位置极好,居高临下。萨珊人就算来一万人,在炮管子底下也就是一堆碎肉。”
赵春生摇了摇头。
“别轻敌。萨珊的兵在西域是出了名的悍勇。咱们只有五百人,真要是被他们近了身,火枪的优势就没了。”
他转身走下岩石,皮靴踩在碎石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告诉弟兄们,把城墙加厚一尺,所有的射击孔都要做成外小内大的喇叭口。火药桶存放在防潮的地窖里,每天派人检查三遍。”
三天后。
赵元朗的商队抵达了葱岭山口。
庞大的驼队在峡谷外停下,赵元朗从一匹高大的白骆驼上翻身下来,看着眼前那道横亘在两山之间的巨大石墙,心里暗暗吃惊。
他离开燕京的时候,听说这里还是一片荒芜的山口,这才几个月的时间,竟然凭空拔起了一座堡垒。
石墙上的射击孔里透出黑洞洞的枪管,两侧高地上的炮台虽然用伪装网盖着,但那股子森严的杀气还是顺着山风扑面而来。
赵春生穿着一身便服,站在城门下等着他。
赵元朗赶紧快步走上前去,拱手行了个大礼。
“下官赵元朗,见过赵将军。”
赵春生打量了他几眼,看着这人一身商贾打扮,倒也觉得顺眼。
“赵掌柜客气了,这一路走得可还顺利?”
赵元朗直起身子,笑得一脸和气。
“托陛下的洪福,沿途都有照应,没遇上什么麻烦事。就是这天气越来越冷,伙计们有些熬不住。”
赵春生侧开身子,让出城门。
“进堡歇息一晚吧。我让人准备了热汤和羊肉,弟兄们吃饱喝足了,明天再出关。”
商队缓缓进入堡垒,内部的空间比从外面看要大得多,靠着山壁挖了许多窑洞,足够容纳上千人歇息。
当天夜里,赵元朗和赵春生坐在一个烧着火盆的窑洞里,中间摆着一壶烈酒和一盘烤羊腿。
赵春生用刀子割下一块羊肉扔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
“出了这道关口,往西走两百里,就是萨珊帝国呼罗珊行省的地界。”
他用刀尖在地上画了一条线。
“萨珊人在那里设了一个哨站,驻扎着大约三百名骑兵,专门盘查过往的商队。”
赵元朗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烈酒入喉,热气直冲脑门。
“赵将军,那哨站的规矩是什么?”
赵春生冷笑了一声。
“规矩就是他们手里的弯刀。看你带的货多,就会找个借口扣下一部分当过路费;要是遇到脾气不好的,甚至会直接把人扣下。”
赵元朗放下酒碗,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
“下官明白了。银子能解决的事,就不是难事。”
赵春生看着他。
“陛下交代过,这趟商队是去探底的,能不惹事就不惹事。但要是萨珊人欺人太甚,你也不用怕事。”
“退回来,我这几百杆火枪和二十门大炮,就是你的后盾。”
赵元朗站起身来,郑重地行了个礼。
“下官记下了。”
清晨的阳光刚刚照亮雪山的山顶,赵元朗的商队就出了葱岭堡垒,踏上了前往呼罗珊的戈壁滩。
两百名陷阵营的老兵换上了粗布皮袄,腰间挂着西域常见的弯刀,把那些装满蜀锦和瓷器的木箱护在中间。
三十个锦衣卫的暗桩混在赶骆驼的伙计里,一个个低眉顺眼,看着就像是最普通的苦力。
赵元朗骑在白骆驼上,手里拿着一个羊皮水囊,不时喝上一口。
队伍在戈壁滩上走了整整五天,沿途除了几处干涸的绿洲,几乎看不到人烟。
第六天中午,前方出现了一座用黄土夯筑的哨站。哨站外面竖着一根高高的木杆,上面飘着一面绣着太阳和雄狮图案的旗帜。
那是萨珊帝国的国旗。
一队穿着锁子甲的萨珊骑兵从哨站里冲了出来,大约有五十人,手里挥舞着精钢弯刀,拦在了商队的前面。
带队的萨珊军官是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大汉,他用生硬的西域话大声呵斥。
“停下!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赵元朗从骆驼上下来,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手里不动声色地扣住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这位军爷辛苦了。我们是从东方来的商队,东家是沧州的永昌号,想去马鲁城做些丝绸和瓷器的买卖。”
萨珊军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那些装满货物的骆驼上。
“东方来的商队?最近东方可不太平,大宛国都被人灭了,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唐人的奸细。”
他一挥手,身后的骑兵立刻散开,把商队包围了起来。
赵元朗脸上的笑容不变。他上前两步,将那个钱袋递到了军官的马前。
“军爷说笑了。我们就是些求财的买卖人,哪里懂什么打仗的事。这是我们东家的一点心意,给弟兄们买碗酒喝。”
军官接过钱袋,在手里掂了掂,听着里面金币碰撞的清脆声响,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他打开钱袋看了一眼,里面足足有五十枚成色极好的大唐金币。
“算你懂规矩。”
军官把钱袋塞进怀里,但并没有让开道路。
“不过你们带的货太多了。”
“按照呼罗珊总督巴赫拉姆大人的命令,所有进入萨珊的大宗货物,必须缴纳两成的税金,否则一律扣押。”
两成税金,这简直就是明抢。
商队里那些陷阵营的老兵眼神一冷,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刀柄上。
赵元朗赶紧转头用眼神制止了他们。
他回过头来,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军爷说得在理,规矩就是规矩。我们做买卖的自然要守规矩。”
他招了招手,叫过一个伙计。
“去,把最前面那两头骆驼上的箱子打开。”
伙计手脚麻利地撬开两个木箱的盖子。
阳光照在箱子里,一箱是流光溢彩的蜀锦,另一箱是晶莹剔透的青花瓷。
萨珊军官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他虽然在边境当差,但也见过不少好东西,可像这样极品的丝绸和瓷器,他只在总督大人府邸里见过。
赵元朗指着那两个箱子。
“军爷,这是我们东家特意准备的样品,按理说应该拿去马鲁城卖个好价钱。”
“但既然到了您的地界,这两箱货就当是我们的税金了,您看如何?”
军官咽了一口唾沫。
这两箱货的价值远远超过了那五十枚金币,拿到黑市上去卖,足够他买下一座庄园。
他贪婪地看着那些货物,又看了看赵元朗身后那两百名目光冷峻的护卫,心里权衡了一下。
虽然他手下有三百骑兵,但真要硬抢,只怕也会损失惨重。
而且这批货要是闹出大动静,总督大人那边也不好交代。
“好。既然你们这么有诚意,那我就放你们过去。”
军官一挥手,骑兵们让开了一条通道。
赵元朗连连道谢,指挥着商队缓缓通过了哨站。
走出去几里地后,扮作伙计头目的锦衣卫百户凑到赵元朗身边,压低了声音。
“赵大人,那两箱货就这么白给了?那可是价值上万两银子的东西。”
赵元朗摇着折扇,看着前方一望无际的荒野。
“你懂什么,那叫千金买马骨。”
“那萨珊军官拿了我们的货,肯定不敢声张,只会偷偷卖掉。”
“只要这批货在呼罗珊的地界上流传开来,那些贵族老爷们自然会闻着味找上门来。”
他笑了笑,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商人的精明。
“咱们不是来赚钱的,是来砸门的。那两箱货就是敲门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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