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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萨珊动向


阿勒泰的脚步声在廊道尽头消失之后,御书房里安静了几息。
李万年的目光从门口收回来,落到了孟令递过来的那份帛书上。
帛书很薄,只有两页,但上面的字写得极密,像是抄录的人恨不得把每一个缝隙都塞满。
“静姝,你跟朕一起看。”
张静姝从侧案后起身走过来,在李万年身侧站定,目光落在帛书第一行。
慕容嫣然也从窗边的矮榻上起来,手里那颗核桃往袖口一塞,踱到了桌案另一侧。
帛书上的内容是锦衣卫西域暗桩在过去三个月间,从丝路商队中零碎搜集到的关于萨珊帝国的情报汇总。
李万年的手指按在帛书中段某一行字上停了下来。
“呼罗珊。”
他把这三个字念了出来。
张静姝的眉头微微蹙起,伸手从桌案上那张大地图的边角翻出了西域的部分,指尖沿着大宛以西的方向划了过去。
“呼罗珊是萨珊帝国的东部行省,跟大宛的西境隔了一道大山。”
她的手指停在了地图上一片空白标注极少的区域。
“从贵山城出发,经丝路旧道向西走,过了铁门关再翻两道山口,就是呼罗珊的地界。”
李万年点了一下桌面。
“继续。”
张静姝转头看向慕容嫣然。
“嫣然姐姐,帛书上说呼罗珊新换了总督,是什么来路?”
慕容嫣然靠在桌案边缘,双手交叠放在腰前。
“锦衣卫查到的消息是,萨珊皇帝在一个半月前撤换了呼罗珊原来的老总督,新派了一个人过去。”
“这个人叫巴赫拉姆,是萨珊皇帝的亲侄子,年纪不大,三十出头,但在萨珊国内打过几次仗,据说颇有军功。”
李万年的拇指在帛书边缘摩了两下。
“换一个皇帝的亲侄子去镇守东部边境,这不是例行调任。”
慕容嫣然点了下头。
“不止换人,还带了兵。”
她从袖口掏出一份更小的帛书,展开铺在桌面上。
“这是两天前刚到的加急,从一个混在萨珊商队里的暗桩口中套出来的。”
“巴赫拉姆赴任呼罗珊的时候,随行带了三万精锐,其中包括一万重甲骑兵和两万步弓混编。”
“三万人已经全部驻扎到了呼罗珊的木鹿城,距离大宛西境不到六百里。”
张静姝的手指在地图上从木鹿城的位置画了一条线到贵山城,目测了一下距离。
“六百里,轻骑急行军不到十天。”
李万年没有接话,双手撑在桌案边缘,低头看着地图上那两个相距不远的标注点。
御书房里安静了好一阵。
窗外传来一阵风声,廊下的铜铃被吹得叮当响了两下。
“萨珊这是冲着咱们来的。”
李万年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句跟天气有关的闲话。
张静姝抬头看了他一眼。
“陛下的意思是,萨珊换总督增兵,是因为我们灭了大宛?”
“不全是因为灭大宛。”
李万年直起腰,在桌案后的椅子上重新坐了下来,右手拿起朱笔在指间转了半圈。
“萨珊跟大宛之间一直是面和心不和,穆拉德那封求援信能写出来,说明在此之前两国已经有了暗中往来。”
“但萨珊没有在大宛被灭之前出兵援助,说明他们当时还在观望,不确定大唐的实力到底有多强。”
“现在大宛没了,大唐的势力直接推到了萨珊的东大门口。”
他用朱笔在地图上大宛和呼罗珊之间的那道山脉上画了一个圈。
“换了你是萨珊皇帝,你的隔壁邻居突然被一个从来没见过的庞然大物一口吞了,你会怎么做?”
张静姝轻声答了一句。
“加固门窗,备好刀枪。”
“对。”
李万年把朱笔搁回笔架。
“三万精锐驻呼罗珊,明面上是防范大唐西进,实际上也是在试探咱们的底线。”
他转头看向慕容嫣然。
“嫣然,锦衣卫有没有提到萨珊跟北边那些草原残部的联络情况?”
慕容嫣然的嘴唇动了动。
“有。”
她从怀里又摸出了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展开放在李万年面前。
“这是三天前截获的一份口信,从一个自称是粟特商人的人身上搜出来的,但锦衣卫判定此人是萨珊的密使。”
“口信的内容很简短,大意是萨珊方面愿意向北方草原上的某个部落首领提供铁器和粮食,条件是这个部落在必要时骚扰大唐的丝路补给线。”
李万年拿起那张纸条看了两眼,嘴角的线条往下沉了一分。
“好手段。”
他把纸条放下,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三下,节奏很慢。
“萨珊不直接跟咱们动手,但要是让他们成功把草原残部养起来,那些散兵游勇隔三差五在丝路上截杀商队,都护府的财源就会被一点一点掐断。”
张静姝接过话头。
“不止财源,丝路如果不通,西域各国对大唐的信任也会动摇。”
“阿勒泰他们之所以心甘情愿地跟着大唐走,一半是因为怕火炮,另一半是因为跟着大唐做生意能赚钱。”
“一旦丝路出了问题,钱赚不到了,人心就会散。”
李万年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地图上的萨珊版图上慢慢移开,落到了御书房正中央悬挂的那柄长刀上。
“萨珊这一手,是捏住了咱们的七寸。”
他的声音不高,但御书房里的两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慕容嫣然的眼睛眯了一下。
“陛下打算动手?”
李万年没有马上回答,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弹了两下。
“现在还不是时候。”
李万年说完那句话之后,起身走到了窗前。
窗外是御花园的一角,几株海棠正抽着新枝,有个小太监蹲在花坛边上浇水,动作小心翼翼的。
“嫣然,把巴赫拉姆这个人给朕捋一遍。”
慕容嫣然在椅子上坐好,双手搭在膝盖上。
“巴赫拉姆,萨珊皇帝科斯洛的侄子,母亲是呼罗珊旧贵族的后裔,所以他对呼罗珊那片地方不算完全陌生。”
“此人十八岁从军,跟着萨珊的西部军团在两河流域打了三年仗,立过几次军功,被萨珊朝中的人称为'东方之盾'。”
李万年转过身来。
“东方之盾?”
“是萨珊人给他起的称号,意思是他被派去守护帝国最东边的防线。”
张静姝在旁边补了一句。
“这称号不是赞美,是任务。”
“萨珊皇帝把自己的侄子放到最前线,说明他对咱们的威胁评估很高,不是随便派个庸人就能应付的。”
李万年点了下头,走回桌案前坐下。
“巴赫拉姆到任之后做了什么?”
慕容嫣然翻开手里的另一份帛书。
“做了三件事。”
“第一,加固木鹿城的城防,新修了两道外墙,据说征调了上万民夫。”
“第二,在呼罗珊东部的山口设了三个哨站,派骑兵小队日夜巡逻,把进出萨珊东境的商队全部登记在册。”
“第三,就是刚才说的,暗中联络草原残部。”
李万年的手指在地图上那三个可能的山口位置上依次点了一下。
“哨站设在山口,表面上是防备大唐,实际上也是在控制情报的进出。”
“巴赫拉姆不想让咱们的暗桩轻松渗透进去。”
慕容嫣然嘴角弯了一下,但不是笑。
“他已经抓了两个我的人了。”
李万年的眉头微挑。
“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月前。两个暗桩伪装成粟特商人想从东面的山口进入呼罗珊,被哨站的骑兵巡逻队盘查出了破绽,当场扣押。”
“目前不知道是死是活,但消息已经断了。”
张静姝放下手里的笔,语气多了一分凝重。
“萨珊的反应比预想的要快,这个巴赫拉姆确实不是庸才。”
李万年将帛书合上,往桌角一放。
“不怕他聪明,怕的是他又聪明又有耐心。”
“聪明的人容易冲动,但有耐心的人会等你露出破绽再动手。”
他在桌上拿起一杯已经放凉的茶,喝了一口,茶叶已经泡得发苦。
“目前咱们在西域的兵力有多少?”
慕容嫣然掰着指头算了一下。
“安西都护府的直属战兵五千,其中两千在龟兹,一千在贵山城,另外两千分散在丝路沿线各城镇的驻点。”
“此外还有龟兹郡王阿勒泰的一千五百骑兵,以及大宛新郡王塔里木手里重编后保留的三千治安兵。”
“加在一起,大唐在西域能调动的总兵力不到一万人。”
张静姝在纸上快速写了几个数字。
“萨珊在呼罗珊的驻军三万,咱们连零头都不够。”
李万年摆了摆手。
“兵力对比的数字不重要,重要的是质量和火器。”
“但山高路远,不管是送新装备,还是补给枪炮弹药,短时间内运不到西域去。”
他看向慕容嫣然。
“所以,现在不能打。”
慕容嫣然接了一句。
“那就只能先耗着?”
“耗不是办法。”
张静姝放下手中的笔,声音不疾不徐。
“臣妾在想一个问题。”
“萨珊皇帝派巴赫拉姆去呼罗珊,最怕的是什么?”
李万年没回答,等她继续说。
“他最怕的不是大唐的火炮打过去,那太远了,中间隔着大山和戈壁,短时间内打不过去。”
“他最怕的是大唐的商队走过去。”
御书房里再次安静了一瞬。
慕容嫣然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嗅到了什么味道。
“你的意思是……”
张静姝没有看慕容嫣然,目光对着李万年。
“臣妾的意思是,刀子还磨不好的时候,先把糖递过去。”
李万年靠在椅背上,右手搭在扶手上,拇指缓缓摩过扶手边缘的一道纹路。
“把糖递过去,怎么个递法?”
张静姝起身,走到那张铺在桌上的大地图前,手指沿着丝路的走向从大宛的贵山城一路划向西边。
“陛下刚才说过,萨珊在呼罗珊的山口设了哨站,把商队全部登记在册。”
“登记在册,说明他们没有禁止通商,只是加强了管控。”
“这就意味着,门虽然关得紧了,但没有锁死。”
李万年的目光跟着她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
“你想派商队进去?”
“是,但不是普通的商队。”
张静姝转过身来面向李万年。
“臣妾建议组建一支由朝廷直接控制的大型商队,规模要大,货色要好,排场要足。”
“带什么?”
“顶级的蜀锦和沧州织造的云锦各五千匹,景德镇烧的青花瓷三千件,还有东莱郡新制的那批琉璃盏。”
“这些东西在丝路上本来就是硬通货,到了萨珊更是有价无市。”
慕容嫣然在旁边接了一句。
“这些货物值多少银子?”
张静姝算了一下。
“按市价,至少值白银八十万两。”
“到了萨珊翻三倍都不止。”
慕容嫣然吸了口气。
“八十万两扔出去,万一血本无归呢?”
张静姝看了她一眼。
“不会血本无归。”
“萨珊人再怎么防备大唐,也挡不住银子的诱惑。”
“呼罗珊的贵族和商人见了这批货,第一反应不会是赶人走,而是想方设法跟咱们谈买卖。”
“只要买卖谈成了,人就进去了。”
“人进去了,眼睛和耳朵就跟着进去了。”
“而且这八十万两是市价,成本价没这么高。”
李万年的拇指停止了摩动,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用商队做眼线。”
张静姝点头。
“不光是眼线,还是桥梁。”
“臣妾读过前朝的丝路旧档,萨珊帝国内部并非铁板一块。皇帝的权力集中在西部的都城泰西封,东部行省的总督和贵族有很大的自主权。”
“巴赫拉姆虽然是皇帝的侄子,但呼罗珊的旧贵族未必对他心服口服。”
“咱们的商队带着大把银子进去,先从呼罗珊的本地贵族和商人入手,拉拢一批人。”
“这些人拿了大唐的好处,就算巴赫拉姆想跟大唐翻脸,他们也会想方设法从中作梗。”
她笑了一下。
“用他们的人,牵他们的手。做不到的事情,让他们自己人去做。”
李万年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分赞许。
“这条路子走得通,但要注意一件事。”
“陛下请讲。”
“商队的规格和来头不能太大。”
“如果挂着大唐朝廷的旗号过去,巴赫拉姆会把它当成是一次政治试探,甚至是战争的前奏。”
“他有可能直接在山口把商队拦住,或者扣下来当人质。”
张静姝想了一想。
“那就用民间商号的名义。”
“让陈平从沧州和东莱的大商户里挑一家底子厚实的铺面,挂他们的招牌出去。”
“对外就说是沧州的大商号想走丝路西线做买卖,跟朝廷没关系。”
“但实际上,商队的核心人员全部由户部和锦衣卫的人充当,货物的调配和路线也由朝廷统一安排。”
慕容嫣然的嘴角弯了起来,修长的手指在腰间的玉佩上弹了一下。
“这个主意好。”
“不过光是商队还不够,得在里面掺人。”
李万年看向她。
“你打算怎么掺?”
慕容嫣然在张静姝旁边站定,一只手搭在地图边缘。
“商队从贵山城出发西行,路上至少要走一个月,沿途经过的城镇和驿站少说十几个。”
“我打算从锦衣卫的西域暗桩里抽调二十个精干的人,全部伪装成商队里的伙计和脚夫。”
“这些人到了呼罗珊之后,不跟商队一起回来。他们留在当地,以行商或者手艺人的身份扎根下来。”
“半年之内,我要在呼罗珊的三个主要城镇各布一个暗桩点,把巴赫拉姆的兵力调动和那些跟草原残部联络的细节全部摸清楚。”
李万年在桌案上拿起朱笔,在地图上呼罗珊的位置画了三个小圆圈。
“三个点不够,你至少要布五个。”
他用笔尖在木鹿城上点了一下。
“木鹿城是巴赫拉姆的大本营,里面必须有人。”
笔尖又移到了另一个标注点上。
“马鲁城,呼罗珊的商贸中心,所有进出萨珊东境的大宗买卖都在这里过手。这个地方也必须有人。”
“再加上三个山口的哨站附近各布一个,五个点联成一张网,消息才能流通得快。”
慕容嫣然点了下头,目光在那五个圆圈上依次扫过。
“五个点的话,二十个人不够用了,至少要三十个。”
“你自己定。”
李万年搁下朱笔,靠回椅背。
“但有一条,混进去的人绝对不能曝光。上次被巴赫拉姆抓了两个人,已经让他有了防备。”
“再出纰漏,整张网就废了。”
慕容嫣然的脸色严肃了下来。
“臣妾明白。这批人出发之前,我会亲自对每一个人做三轮考核,通不过的一律淘汰。”
李万年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日头已经偏西了,御花园里浇水的小太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传陈平来。”
半个时辰后,户部尚书陈平踩着碎步走进了御书房。
他手里还捏着一份刚从户部衙门带出来的账簿,显然是被从案牍中直接叫过来的。
“臣参见陛下。”
“坐。”
陈平在下首的椅子上落座,目光先扫了一眼桌案上摊开的西域地图,又看了看旁边坐着的张静姝和站在窗边的慕容嫣然,心里大概有了数。
“陛下是要聊西边的事?”
李万年没有绕弯子。
“朕打算派一支商队走丝路西线去萨珊,你来负责组织。”
陈平的手指在账簿封皮上摩了一下。
“多大规模?”
“蜀锦和云锦各五千匹,青花瓷三千件,外加一批琉璃盏和东莱郡的铁器农具。”
“货值按市价估算大约在八十万两上下,到了萨珊翻倍都打不住。”
陈平的眉头微微抬了一下。
“八十万两,这不是做买卖,这是砸钱。”
“对,就是砸钱。”
李万年从桌案上拿起一杯新添的茶,喝了一口。
“朕不在乎这趟能赚回来多少银子,朕要的是这支商队走到萨珊去,让萨珊人亲眼看到大唐的货有多好。”
“只要他们尝到了甜头,下一次的门就好敲了。”
陈平放下手中账簿,拿起桌角的一支毛笔在手心里转了半圈,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商队打什么旗号?朝廷的还是民间的?”
张静姝接过话头。
“民间的。”
“挂沧州最大的商号'永昌号'的牌子出去,对外就说是永昌号要走丝路西线开新市场,跟朝廷无关。”
陈平想了想。
“永昌号的东家叫孙德义,是个老实人,前些年在沧州做布匹生意起家的,规模够大,名声也不差。”
“但他没走过丝路,也没跟西域人打过交道。”
“他本人不用去。”
李万年搁下茶杯。
“商队的真正负责人由你来挑,但表面上挂的是永昌号的招牌,孙德义只需要在沧州配合就行。”
“你从户部的人里面找一个既懂做买卖又能办事的人当领队,脑子要灵光,嘴巴要严实。”
陈平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户部的人选名单。
“员外郎赵元朗能不能用?”
“赵元朗?”
“此人原先是沧州的粮商,家道中落后考进了政务学堂,在户部做了半年员外郎,对账目和货物门清,嘴上也能来事儿。”
“更重要的是,他长了一张和气面孔,往那儿一坐就像个跑买卖的掌柜,看不出半点官员的架子。”
李万年看了慕容嫣然一眼。
慕容嫣然轻声道:“赵元朗这个人我查过,家里干净,本人也没有什么污点,可以用。”
李万年点了一下头。
“就他了。你跟他谈,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清楚,但只讲他需要知道的部分。”
“商队的真正目的和锦衣卫安插暗桩的事情,不需要告诉他。”
“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把货卖出去,把关系搭起来,别惹事。”
陈平将笔放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商队的路线走哪条?”
张静姝指了指地图。
“从贵山城出发,走铁门关旧道,翻葱岭西出,直奔呼罗珊的马鲁城。”
“马鲁城是萨珊东部最大的商贸集散地,丝路上最值钱的货物在那里都能找到买家。”
“咱们的商队到了马鲁城之后,先不急着铺货,第一步是拜当地最大的几个商号的码头,送见面礼。”
陈平的嘴角动了一下。
“送见面礼,送多少?”
“蜀锦一百匹,青花瓷五十件,打进去再说。”
“这一百多匹锦缎够买半条街了。”
张静姝回了他一句。
“陈大人,咱们不是去做小买卖的,是去砸门的。门够硬,就得用金砖砸。”
陈平愣了一息,随即笑了。
“张贵妃说得是,臣格局小了。”
李万年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屋内三人。
“商队出发的时间定在下个月初,这段时间把货物从沧州和东莱调齐,人员也定下来。”
“嫣然那边安插的暗桩跟着商队一起走,到了呼罗珊之后各行其事,互不干涉。”
“另外还有一件事。”
他转过身来。
“商队走丝路西线必须经过葱岭山口,那个地方目前没有驻军,万一出了事连个接应的人都没有。”
陈平和张静姝同时看向他。
“朕决定在葱岭山口部署一支小规模的驻军。”
“驻军?”
陈平的语气里带了一丝意外。
“葱岭山口地势险要,常年积雪,补给极为困难,驻一支军队在那里的消耗可不小。”
李万年走回桌案前坐下。
“朕知道消耗大,但那个山口是西域通往萨珊的咽喉,锁住了它就等于握住了一把钥匙。”
“进可以随时向西投送兵力,退可以拦住任何从萨珊方向过来的威胁。”
张静姝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
“陛下打算驻多少人?”
“五百人。”
“从神机营抽调,配二十门虎蹲炮。”
陈平在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
“五百人加二十门炮,按照神机营的标准配给,每月光是粮草和弹药的消耗就要两千两银子。”
“从东莱郡往葱岭运补给,途经沧州到贵山城再到山口,全程将近四千里,运费另算。”
“一年下来至少要三万两白银。”
李万年在桌上点了一下。
“三万两换一道铁门,值。”
陈平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当了两年户部尚书,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这位陛下一旦说值的时候,争论预算的意义就不大了。
“臣领命,回去之后立刻跟兵部的王青山对接,落实驻军的编制和补给方案。”
李万年转向慕容嫣然。
“驻军的事对外怎么说?”
慕容嫣然想了一想。
“对外就说是都护府为了保护丝路商道安全,在葱岭设立了一个关卡哨站,负责登记过往商队和巡逻缉盗。”
“名义上是个哨站,实际上是一座堡垒。”
“五百神机营的人到了那里,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修工事,用石头和泥灰把山口两侧的隘道封起来,只留一条可以通行的路。”
“二十门虎蹲炮架在两侧高地上,任何从西面过来的不速之客,在进入山口之前就得先挨一轮霰弹。”
李万年满意地点了下头。
“对萨珊方面就这么解释,保护商道安全,不带任何军事对抗的意味。”
“但巴赫拉姆会信吗?”
张静姝轻声说了一句。
李万年笑了一下。
“他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挑不出明面上的毛病。”
“大唐在自己的地盘上设个关卡保护商队,天经地义的事,萨珊皇帝亲自来了也说不出一个不字。”
“至于暗地里,巴赫拉姆看到咱们在山口部署了驻军,他要么选择增兵跟咱们对峙,要么选择按兵不动继续观望。”
“不管他选哪个,对咱们都有利。”
张静姝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如果他选择增兵对峙呢?”
“那他就得从呼罗珊的三万大军里分出一部分驻到山口附近,兵力会被牵制原地动弹不得。”
“而且山口那个地方,地形对防守方极其有利,他就算拉来一万人也啃不动五百神机营加二十门虎蹲炮的阵地。”
“他要是选择按兵不动就更好,说明他暂时没有西进的打算,咱们的商队就可以安安稳稳地走过去。”
李万年将茶杯推到一边,双手叠在桌案上。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陈平负责商队,嫣然负责暗桩,驻军的事朕会让孟令去安排。”
“三件事同步进行,下个月初商队出发之前,全部到位。”
陈平和慕容嫣然一起应了一声。
赵福在门口探了一下头。
“陛下,御膳房问您今晚在哪里用膳。”
李万年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日头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御花园里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
“去承乾宫,跟皇后她们一起吃。”
他起身走了两步,忽然停住,回头看了慕容嫣然一眼。
“嫣然,你手里那个维兰提亚人,罗德里克,最近审得怎么样?”
慕容嫣然的脚步顿了一下。
“已经审了快半年了,该吐的都吐出来了,已经持续一个月没有新东西说了。”
“这几天刚好整理出了一份新的汇报,本来打算明天呈给陛下。”
“别等明天了。”
李万年走到门口,侧了一下身子让赵福先出去。
“吃完饭后,你让人带着那份汇报来承乾宫找朕,朕要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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