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军区综合野外靶场。
沈郁坐在检阅台的木椅上,怀孕刚满三个月,孕肚还不显。顾淮安坐在她身侧,半个身子挡住风口,习惯性地虚搂着她的后腰。
靶场中央是陈老特批的恶劣环境试验区。泥水潭、铁丝网、沙坑,一应俱全。
今天是新式半自动步枪和多功能战术背心的最后一道极限测试验收。
这半个多月来,被服厂和互助组赶工缝制,兵工厂加班加点打磨。沈郁亲手抓着图纸,李向党和赵明达全程开绿灯,一切都顺理成章。
偏偏就在出报告的这天,军区装备审查组横插了一杠子。
“拿军工当儿戏!”吴副参谋长放下手里的预评报告,满脸不悦。
“几块破帆布缝在一起,就敢叫战术背心?图纸画得再好看,那是花架子!”
他是个典型的保守派,在这个位子上坐了二十年,论资排辈排出了一身傲气,最看不惯的就是规矩被人搅乱。
尤其是被一个随军家属搅乱。
总后勤部的军需指标捏在谁手里不好,偏偏捏在了顾司令那个儿媳妇手里。
一个丫头片子,凭什么?
赵明达干笑:“这背心小顾亲自试过,好使着呢。”
“哼,顾淮安试的,那能叫客观?”吴副参谋长语气更酸,“我看前几天你们交上来的数据报告,全是扯淡。我昨天刚跟南方军区的同志通过电话。他们说,帆布一旦泡了烂泥巴,晒干后坚硬无比。这种背心穿在身上,连战术动作都做不了,怎么打仗?”
几名跟在后面的老干事纷纷附和,你一句我一句,话里话外都是同一个意思:总后勤部被个年轻媳妇乱了规矩,这风气要不得。
沈郁眼皮都没抬。
她对自己画的图纸有信心,对程弈秋和贺铮的实诚更有信心。
这种已经在位子上坐得人和位子长成一块儿的老顽固,连新东西都懒得摸一摸就敢开口否定。
她才懒得搭理。
顾淮安手里剥着松子,剥出一小把,全塞给沈郁,自己嘴也不闲着。
“吴副参谋长这话说得有意思。我媳妇儿画的图纸,我手底下的兵做的实测。你说数据作假,是说我顾淮安弄虚作假,蒙骗军区大首长?”
吴副参谋长被顾淮安的话顶在肺管子上,面子挂不住:“顾淮安!你别仗着你老子是司令就耍无赖!数据不符合南方实战环境,就是废纸!”
“是不是废纸,练练就知道。”顾淮安扭头冲着靶场下方吹了一声口哨。
哨声落,两名年轻军官大步跑到检阅台正前方,立正敬礼。
正是程弈秋和贺铮。
“程副连长,贺副团。”
顾淮安双手撑着栏杆,低头看着底下,不紧不慢地开口:“吴参谋长说咱们这背心下了泥潭晒干后就会变成硬壳子,耽误战术动作。你们给首长汇报汇报。”
程弈秋面无表情,腰杆挺得笔直:
“报告首长,为模拟南方沼泽环境,我们提前对六件样衣进行了泥浆浸泡,并在阳光下暴晒至完全板结。现在申请实战展示!”
吴副参谋长冷眼旁观,心里不以为然。
年轻人急着出风头,搞得热热闹闹,最后漏洞百出,到头来还不是得按他说的来?
“好!我倒要看看硬成铁板的帆布怎么做动作。真要是能顺畅拔出弹匣,我不光闭嘴,今年总后勤部的两百斤特供肉票指标,我亲自去要给你们互助组!”
“一言为定。”沈郁终于开口。
程弈秋转身。
他和贺铮走到场地中央的装备箱前,各自拿出一件满是黄泥巴、已经完全干透发硬的战术背心。
那帆布上的泥浆结成了块,看着就硬邦邦的。
两人迅速将背心套在身上,扣紧黄铜卡扣。
“预备——战术动作,四百米障碍,开始!”
顾淮安口令一落,两人直直飞扑进前方五十米处的泥水坑里。
黄泥水四下飞溅。
在泥潭里连续侧翻,背心在泥水中重新被浸透,又沉又重。两人毫不停滞,猛地跃出泥坑,徒手攀上两米高的木板墙。
翻过木板墙,前方是十米长的低姿匍匐铁丝网。
沈郁眯起眼睛仔细看。
普通背心在这个环节,兜槽会被泥沙卡死,压迫战士胸腔。但程弈秋和贺铮贴着地面向前蠕动。沈郁设计的受压点避让结构发挥了绝对优势,丝毫没有卡顿。
钻出铁丝网,又开始单膝跪地,据枪瞄准。
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发硬的泥浆混合着新沾染的烂泥,完全覆盖了背心前胸的弹匣袋。
吴副参谋长撇嘴,断定他们根本拔不出弹匣。
程弈秋左手顺着弹匣袋侧面的黄铜拉链猛地一拽。沈郁特意修改的侧面拉链加挡风边设计,不仅防泥沙,黄铜大齿拉链也根本不畏泥浆粘连。
拉链顺滑扯开,程弈秋手指一探,两秒钟内抽出备用弹匣,换弹,拉栓,击发。
远处的靶子应声而落。
贺铮紧随其后,从兜槽里快速掏出指北针和急救包。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被背心束缚的迹象。
测试结束,两人浑身泥泞跑回检阅台前,立正敬礼。
程弈秋从防水兜里掏出一个军用本子,双手递向吴副参谋长。
板着一张一本正经的脸,一字一句汇报。
“报告副参谋长!这份是实测数据,南方军区遇到的卡顿问题,在这套新装备上,可以解决!”
这人太轴。
他不管对方军衔多高,只认手里的数据和规矩。这番汇报硬邦邦的,一句废话没有,就跟巴掌似的扇在吴副参谋长脸上,既不客气,也不留情。
吴副参谋长黑着脸看了看报告上的详细参数,半天没吭声。
沈郁嘴角勾起。
她看人准。程弈秋这种性格,绝不攀附权贵,但也绝不允许任何人质疑他拼命测试出的真实数据。
这种人,用一次就够了。
往后这笔账他认定了,就跑不掉。
顾淮安回到座位一屁股坐下,揽过沈郁的腰。他瞥着底下满身泥巴的程弈秋,心里痛快得冒泡。
这什么将来的大首长,现在还不是得在烂泥坑里打滚,替他媳妇儿的军工买卖跑腿做活。
书里写的什么男主,搁他看来,就是天生来给他媳妇儿打长工的命。
“吴参谋长,数据您也核对了,真假您也看清了。”顾淮安手指在栏杆上敲了敲,语气无赖,“我这群兄弟刚在泥水里滚了一圈,那两百斤特供肉票指标,加上下半年的奶粉票,麻烦您今天下班前让人批到我媳妇儿的互助组账上。她怀着我崽子呢,得补营养。”
吴副参谋长咬牙切齿,又抓不到半点错处。
他把预评报告摔给干事,憋出一句“按规矩办”,转身大步离开。
跟在后面的老干事们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敢吭声,一溜烟跟着散了。
赵明达和李向党对视一眼,长长舒了一口气。
“小沈,这次战术背心的五千件量产批文,算是稳了!”李向党满脸堆笑凑上前。
沈郁稳坐如山:“劳烦李处长操心。回去我就让孙师傅备料,这份测试报告,你们走流程直报军委。”
交割完工作,顾淮安护着沈郁走下看台,上了吉普车。
车轮碾过黄土路,朝着军区大院开去。
顾淮安一边打方向盘,一边拿眼睛斜睨副驾驶上的沈郁,嘴角快咧到耳朵根了。
“坐那儿一句话不说,光凭程弈秋那一根筋就把姓吴的老顽固怼得直翻白眼。”顾淮安得瑟地捏了捏她的手,“你这借刀杀人的本事倒是越来越厉害。”
“这就叫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沈郁靠在椅背上说,“我手里把着配额,只要装备过硬,谁来查都不怕。程弈秋要政绩往上爬,我要订单利润和平稳出货,我们各取所需。互助组军嫂们换回去的肉票和细粮,那是实打实的日子。”
她绝不去同情谁,也绝不允许别人碰她的基本盘。在一切政策彻底放开前,她得把原始积累做到极致。
顾淮安听得直乐。
刚想顺着话头占点口头便宜,吉普车开进大院门口,直接被等在路边的顾瑶光拦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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