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萍说出“藤野自己撤的”这个判断之后，客厅里沉了几秒。
明楼没有否认。
他走到沙发坐下，解开衬衫领口的扣子。这个动作在依萍的印象里极少出现，明楼即便在家也习惯衣冠齐整，只有在他需要快速思考的时候，才会松开领口，像是给自己腾出一点喘息的余地。
“他拿到名册了。”明楼说，“比预计早两个小时。”
依萍在对面坐下。
“嘉兴那边电台已经停了。”
“我知道。但他提前拿到名册不是为了马上做测向。”明楼的目光落在茶几上，“他是要在我发现之前，抢出一个时间差。”
“时间差做什么？”
“交叉比对。”
依萍的后背贴上了沙发靠背。
线人名册配合通讯记录，可以筛查出信息链上的漏洞。名册她知道明楼做过手脚，但通讯记录呢？76号电话交换台的通话日志、无线电收发记录、甚至进出76号的签到簿，这些东西分散在不同部门手里，单拿一样看不出什么，拼在一起就是一张网。
“他要查内鬼。”依萍说。
“不只是查内鬼。”明楼纠正了她，“他要查出内鬼是谁的人。”
区别很大，查内鬼是为76号服务，查内鬼是谁的人是为东京服务。前者是田中次郎的活儿，后者是军务局监察的活儿。
“周芳。”依萍脱口而出。
明楼看了她一眼。
“今天下午我经过电话交换台，她的位子是空的。”
依萍的手指收紧。
“她今天是下午班？”
“对。但她的茶杯也不在。”明楼说这话的时候语速没变，可依萍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一个接线员请假不带走私人物品很正常。但周芳的习惯是茶杯不离身，之前有人问过这件事，他说了那个搪瓷杯是她从老家带来的，杯底有个豁口，别人嫌磕手，她不换。
这种东西除非她自己带回家，否则平日一直是放在她的办公桌上的。
“你怀疑她被藤野控制了？”
“现在还不能确定。”明楼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拿出一张白纸，“有三种可能。第一，她自己察觉到危险，跑了。第二，藤野已经抓到她的把柄，把人带走了。第三……”
他写下第三种可能，递给依萍看。
她自己主动暴露，换取脱身的筹码。
依萍盯着这行字。
“你是说她可能反水？”
“周芳是王天风的人。”明楼把纸收回来烧掉，“王天风临走前说76号里盯着我的不止一个人。这句话你当时怎么理解的？”
依萍的脑子里飞速运转。
王天风说的那句话，她最初的理解是——除了军统，还有别的势力在通过76号内部的人监视明楼。但如果反过来想呢？王天风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已经知道藤野的存在。他是在暗示，藤野的探查方向可能会波及周芳。
“他在提醒你保护周芳？”
“不是保护。”明楼摇头，“是在提醒我，周芳可能保不住了。他提前做了止损。”
王天风的止损方式只有一种：让周芳手里掌握的关于军统的信息全部作废。联络暗号更换，上线切断，情报渠道重新搭建。这就是为什么他在太湖边上放过依萍，他已经在收缩战线了。
周芳对军统来说，已经是一枚弃子。
“那对我们呢？”依萍问。
明楼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窗边，从窗帘缝隙往外看了一眼。弄堂里安安静静的，路灯下一个人影都没有。
这份安静让人不舒服。
“周芳在电话交换台工作了八个月。她能接触到的通话记录里，有三次涉及我和阿诚的内部通话。内容本身没有问题，都是公务，但通话时间和通话对象如果被拿去和线人名册做比对……”
他顿了一下。
“B区有两个线人的活动时间，和我那三次通话存在重合。”
依萍明白了。
这种重合本身不能说明什么，但在一个专门找漏洞的人眼里，这就是线头。顺着线头往下拽，拽出来的东西就不好收拾了。
“能补吗？”
“通话记录在交换台的日志本上，纸质的，改不了。”明楼转过身，“但日志本的保管人是交换台的当班主管。周芳不在，让我想想今天下午的当班主管是谁？”
依萍看着明楼眉头紧皱，随即起身。
明楼拿起电话，拨了明诚的号码。
“阿诚，76号电话交换台今天下午的当班主管是谁？”
电话那头翻了几秒钟的东西。
“赵秀英。老人了，在交换台干了三年。”
“日志本现在是不是在她手里？”
“按规矩，下班之后日志本锁进交换台的铁柜里，钥匙交给值班室。”
“今晚值班室谁值班？”
明诚停了一下：“我查一下。”
二十秒后，他的声音回来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变化。
“大哥，今晚值班室排的是藤野裕一。”
明楼握话筒的手没动。
“从什么时候开始排的？”
“今天下午临时调的。原来排的是档案室的老王，下午三点被换成了藤野。”
下午三点。
藤野拿到名册是上午，撤走明公馆外的监视是下午两点，三点他就把自己安排进了值班室。
名册、监视、值班室——三步棋连在一起。
他今晚要做的事很明显，拿到交换台的日志本，和名册做交叉比对。
明楼挂了电话。
依萍站在他身后，两个人谁都没说话。时钟的秒针走了一整圈。
“来不及了。”依萍先开口，声音很沉，“就算现在派人进76号拿日志本，也比藤野慢一步。他今晚值班，日志本钥匙会直接交到他手上，合理合规，谁都拦不住。”
“不用拦。”
依萍看着他。
明楼坐回书桌前，拿起钢笔，在纸上快速写了一行字。
不怕他看，怕他看不到我想让他看的。
依萍反复确认了两遍，才明白明楼的意思。
“你要给他下饵？”
明楼把纸翻过来，在背面画了一条时间线。三次通话的日期，B区两个线人的活动日期，中间用虚线连着，重合的节点一共两个。
“这两个重合点，怎么解释都说得通。”明楼的笔尖点在虚线上，“但如果日志本上多出一条记录呢？”
依萍的眼睛微微眯起。
“一条不存在的通话记录，时间、对象都指向一个已经暴露的旧线人。藤野查下去，只会查到一个死胡同。但这个死胡同会让他确信，76号的内鬼已经被人提前清理过了。”
“他会怀疑是谁清理的。”
“他会怀疑田中次郎，或者已经死去的南田洋子。”明楼搁下笔，“怀疑南田洋子还好说，一旦怀疑田中次郎，那他在田中次郎那儿的地位可就不妙了，何况，一个被自己的上级抢先善后的监察员，还能怎么查？”
依萍从来不会轻易佩服谁。但这一刻，她看明楼的眼神充满了崇拜。
用田中次郎做挡箭牌，上午告诉田中藤野可能在背后打小报告，田中的怀疑还在发酵。今晚藤野在日志本上看到一条“、被篡改过的记录，第一反应一定是有人比他先动手了。而这个人最大的嫌疑，就是田中次郎本人。
狗咬狗，两败俱伤。
“日志本怎么加？”依萍问了最关键的问题，“你说了，藤野今晚值班，日志本钥匙在他手上。”
明楼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晚上七点四十。
“钥匙五点下班的时候交到值班室。藤野三点才被临时排进去，但他下午两点就撤了明公馆的监视。”
依萍皱眉。
“从两点到三点之间，他有一个小时是空的。这一个小时他去了哪里？”
明楼拿起电话，拨了第三个号码。
响了六声，接了。那头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捂着话筒说话。
“明先生。”
是个女声。
“赵主任。”明楼叫出了名字，“今天下午两点到三点之间，有没有人动过交换台的铁柜？”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有。藤野先生两点半来过，说要检查线路。在交换台待了大概十分钟。”
明楼的食指在话筒边缘敲了一下。
“他碰铁柜了吗？”
赵秀英的犹豫更长了。
“我……不确定。他让我去隔壁拿检修工具，我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明楼挂断电话。
他和依萍对视了一眼。
“他两点半就进过铁柜。”依萍的声音发紧，“日志本他已经看过了。”
今晚值班只是走程序，真正的比对，下午就做完了。
明楼靠在椅背上，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急促地点了三下。
他算漏了一步。
这时候书房的电话响了。
明诚的声音穿过话筒，只有四个字：
“周芳死了。”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