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讲结束后,是学生座谈会。
李达康引导众人移步到报告厅后的小型会议室。
“各位领导,请进。咱们坐下来,面对面听听学生的声音。”
李达康在前面领路。
然而,当众人走进会议室时,一幕荒诞的景象出现了。
主席台上,已经整整齐齐地摆放了一圈那种高背的黑色皮质转椅。
陈卫民的位置在正中心,高育良的位置在左手。
然而,在陈卫民右手边、本该属于沙瑞金的那个位置上,竟然空空如也,连个凳子腿都没有。
沙瑞金站在门口,脚步僵住了。
“怎么回事?”
陈卫民也愣了一下,回头看向李达康。
李达康脸色一变,转过头对身后的一个学生助手怒斥道:“怎么安排的?沙书记的位置呢?你们怎么办事的!”
那名学生看起来二十出头,被李达康这么一吼,吓得脸都白了,语带哭腔地解释:
“对不起,李书记。刚才搬运椅子的时候,那把椅子的轮子坏了,差点把人摔了。
“我们去储藏室领新的,结果储藏室老师刚才去吃饭了,钥匙在他手里,进不去……”
“胡闹!”
李达康一副气得快要脑溢血的样子,“这可是沙书记!汉东的省委书记,你们让他站着开会吗?”
沙瑞金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他心里清楚得很,汉大这种级别的学校,怎么可能少一把椅子?这分明是李达康提前交代好的事故。
“算了。”
沙瑞金深吸一口气,语气冰冷,“重新安排一下吧,我随便坐哪都行。”
“那哪行啊!”
李达康赶紧对学生说,“还不快去再找找?附近办公室里总有吧?”
那学生跑出去一分钟,气喘吁吁地拎回来一个东西。
不是高背椅,也不是普通靠背椅,而是一个蓝色的、塑料的的小板凳。
“报告书记,别的办公室都锁门了,我只在传达室看门大爷那儿借到了这个……”
学生满头大汗,战战兢兢。
会议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东海代表团的成员们面面相觑,想笑又不敢笑,憋得满脸通红。
“这太不像话了!”
李达康大发雷霆,但在场的人都能听出他语气里的快感“沙书记这么大一个省委书记,日理万机,是咱们汉东的班长,怎么能坐这种凳子?”
“他心胸宽广,不可能自降身份和一个学生的疏忽过不去,但咱们当干部的,不能这么没底线啊!”
说着,李达康转头看向沙瑞金:
“瑞金书记,要不咱们先等等?我现在就让人去撬开储藏室的门?”
“不过,刚才校办主任提醒我,咱们的直播是跟省电台同步的,现在已经开始了。”
“要是咱们在这儿僵着,那么多观众看着咱们在这儿为了把椅子争论,恐怕也不太好啊……”
沙瑞金猛地转头看向一旁的直播机位。
那红色的提示灯正亮着,摄影师正小心翼翼地捕捉着会议室里的全貌。
在官场,面子比天大。
如果沙瑞金此时拂袖而去,那就是官僚主义、耍大牌,在直播背景下会被无限放大。
如果他站着开会,那更是一个政治笑话,显得他被边缘化到了极点。
沙瑞金看着那个蓝色的小板凳,又看了看正一脸关切看着自己的陈卫民。
陈卫民此时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丝戏谑:
“瑞金同志,要不你坐我这把高背椅?我站着就行。咱们是兄弟省份,我又是校友,不讲究这些。”
“那怎么行!”
沙瑞金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但极其坚决,“陈书记您是客,哪有主坐客位的道理?”
他看了一眼那个小板凳,他知道,这一步跨出去,就是他沙瑞金从政以来最大的耻辱。
但他没得选。
“学生也是一片好意,不想耽误会议进度。”
沙瑞金咬着牙,竟然挤出了一丝笑容,“板凳就板凳吧,当年革命前辈打江山的时候,连板凳都没得坐。”
”我作为省委书记,带头体验一下基层的这种朴素,也是应该的。”
说完,沙瑞金弯下腰,撩起西装下摆,极其别扭地坐到了那个塑料小板凳上。
座谈会开始了。
李达康拿着麦克风,满脸堆笑地环视全场:“同学们,今天咱们汉大不仅迎来了杰出校友、委员卫民书记,还有咱们汉东的领路人瑞金书记。”
”机会难得,有什么关于治理实践、社会矛盾处理的问题,大家踊跃提问!”
话音刚落,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颇为干练的研二学生站了起来,直接看向了沙瑞金。
“瑞金书记,我想向您请教。”
学生的声音在直播麦克风里清晰可闻,“最近关于行政效能与基层法治平衡的讨论很多。在某些旧改项目中,为了追求整体发展的快,往往会牺牲一部分群体的慢。”
”您作为省委书记,当行政指令的刚性与老百姓生活的柔性发生不可调和的冲突时,您认为评价治理成败的终极标准是什么?”
”是账面上的GDP增长,还是那些被拆迁老人的一声叹息?”
这个问题,简直就是把晨光院事件直接剥开了皮摆在了沙瑞金面前。
“这位同学问得很有深度。”
沙瑞金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往日作报告的节奏,“我们要坚持辩证统一。发展是硬道理,没有发展,民生就是无米之林。我们要统筹兼顾,既要……也要……”
他讲了一连串的公文套话,却始终没有正面回答学生提的问题。
学生显然不满意,追问了一句:“那如果这个兼顾在实际执行中失效了呢?就像最近发生的那些极端案例?”
沙瑞金哑火了。他不能说那是秦时简干的,因为那是他督办的项目,他也不能说那是必须的牺牲,因为镜头正对着全国老百姓。
“瑞金同志最近考虑的事情多,可能是在思考更宏观的顶层设计。”
陈卫民突然开口了。
“这位同学,我替瑞金同志补充两句,也谈谈我的看法。”
陈卫民语气从容,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评价治理成败的终极标准,不是红头文件的落实率,如果我们的发展是以透支党群关系为代价,那这种发展就是饮鸩止渴。”
”新试戴的治理,快是本事,但能让慢的人不掉队,才是本事中的本事。”
陈卫民转过头,带着一丝戏谑的关怀看向沙瑞金:“瑞金同志,你说是吧?”
”咱们汉东以后在这方面,可得像这小板凳一样,沉下身子,真切地感受一下大地的低气压,才不会飘在云端拍脑袋啊。”
全场爆发出一阵如雷般的掌声。
李达康一边疯狂鼓掌,一边对着镜头大声感叹:“陈书记这番话,真是深刻啊。”
”瑞金书记,陈书记这可是给咱们汉东的治理短板开了良方啊。”
沙瑞金坐在那个蓝色的小板凳上,感觉自己的屁股底下像是着了火。
直到座谈会结束,沙瑞金都没有再说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而在这次座谈会中陈卫民谈得兴致勃勃,不时挥舞手臂,慷慨陈词。
高育良则是侃侃而谈,引经据典,展现了极高的理论素养。
李达康更是像换了个人,他一会儿给陈卫民倒茶,一会儿给陈卫民换水,忙前忙后,唯独在经过沙瑞金身后时,连看都没看一眼。
沙瑞金则是一言不发,他的脸已经黑得像锅底一样,额头上的青筋隐隐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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