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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玉碎金声的民国大少爷43


景兰辞没有叫黄包车,就这么慢慢地往回走。围巾的一端被江风吹到了身后,像一面灰色的旗帜,他没有去管,任由它飘着。

江面上有几艘货船在缓缓移动,汽笛声沉闷而悠长,从江心传过来的时候已经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再往前走,就是那段江堤了。

景兰辞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那段江堤在外滩的最东段,堤岸比别处宽出一截,种着几棵法国梧桐。冬天的时候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

他在这里站定,手扶着堤岸的石栏,目光越过江面,落在对岸灰濛濛的天际线上。

十七岁那年,他和顾枕戈也站在这里。

那是他从佘山山洞里被救出来之后的第三个月。腿伤已经好了,只是走路的时候偶尔还会轻轻跛一下。顾枕戈每次看见他跛,就会皱起眉头,那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你走路小心点。”顾枕戈走在他左边,声音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语气,可脚步却放得很慢。

“我已经好了。”景兰辞说。

“好了也得小心。伤筋动骨一百天,万一再崴了……”

“顾枕戈。”景兰辞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你能不能别这么啰嗦?”

顾枕戈被他这么一说,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竟浮现出几分罕见的窘迫。他把脸转向了江面,声音低低的——

“我这不是……担心你么。”

他说得那么轻,要不是江风刚好顺着吹过来,景兰辞都快听不见了。

景兰辞忽然笑了。

眼底的光像江面上被夕阳揉碎的金波,金灿灿地铺了满满一片。

那是他第一次在顾枕戈面前,卸下世家公子刻在骨子里的矜持与客气,那样毫无防备地单纯因为这个人而笑。

顾枕戈却看呆了,像一根木桩,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要不是那张俊朗的脸撑着,实在是傻气的很。

“你看什么?”景兰辞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偏过了头,耳根悄悄漫上一层薄红。

“看你。”顾枕戈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少年人藏不住的直白与心动,“你笑起来……真好看。”

景兰辞的耳根红得更厉害了。

他索性转过身,双手撑着石栏面朝江面,任由江风吹散脸上那点不争气的热度。顾枕戈也跟着转过身,学着他的样子把手臂撑在石栏上,肩膀挨着他的肩膀,几乎要贴在一起。

两个人就这么并肩站着,看着江面上往来的船只。

“顾枕戈。”景兰辞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将来要做什么?”

顾枕戈沉默了几秒,偏头看着他。夕阳的光落在景兰辞的侧脸上,把那道轮廓映得像一幅画,每一笔都恰到好处。

“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当然是真话。”

顾枕戈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望向无边的江面,声音里没了平日的散漫,只剩下沉甸甸的笃定:“我想让脚下的地,不再有外国人说了算。”

他说着,思绪仿佛飘回了遥远的察哈尔,“我在察哈尔的时候,见过日本人烧村子。火从村头烧到村尾,烧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我去看的时候,连房子的木架都烧成了灰,只剩一股焦糊味,闻得人想吐。”

“我那时候想,凭什么他们能烧我们的村子,杀我们的人,抢我们的地,而我们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后来来了上海,我以为上海是大城市,总该不一样了吧。结果外滩那些富丽堂皇的大楼,有几栋是咱们自己的?黄浦江上那些船,哪一艘挂着咱们的旗?”

他转过头看向景兰辞,“所以我想,将来有一天,我要让那些外国人知道,这块地,是华国的地,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的眼睛里,那双深褐色的瞳孔里像是烧着一把火。

景兰辞听着,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你呢?”顾枕戈忽然反问他,“你将来要做什么?”

景兰辞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我想……让这个国家,变得好一点。好到每一个孩子都能吃饱饭,好到每一个老人都不用在街头乞讨,好到我们的士兵,不用拿着比日本人差一截的枪,去拼自己的命……”

顾枕戈听着,忽然用肩膀轻轻撞了撞他的肩膀,语气里是能和心上人同频的兴奋:“诶,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俩想做的事,其实是一样的?”

景兰辞转过头看着他。

“你想让这个国家变好,我想把那些欺负人的外国人赶出去。这不是一回事么?你想从根子上给这个国家治病,我想先把那些往伤口上撒盐的手砍掉。一个治本,一个治标……”

“合起来,不就是一剂完整的药?”

顾枕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笃定,好像这个国家的沉疴痼疾,真的能靠他们两个人的手,一点点治好。

景兰辞看着他那双发亮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也仿佛被人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

“那顾枕戈……你有没有想过,这条路会很难走?”

“嘿!我还真没想过。”顾枕戈笑了一声,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坦荡又热烈,“做就完了!做了再说呗。”

当年的顾枕戈不会知道,这句随口而出的话,给了景兰辞怎样的震撼。

顾枕戈是那种想做什么就去做的人。想追景兰辞就拼了命地往他身边凑,不管别人说他配不配。想救他,就疯了一样冲进泥石流里,不管自己会不会死。想在上海滩站稳脚跟就赤手空拳地往上爬,不管前面是刀山还是火海。

他从不计算代价,不计较得失,不问值不值得。

他只问自己想不想。

景兰辞从前觉得这是鲁莽,是冲动,是匹夫之勇。可后来他发现,这世上很多事,恰恰需要这种“不计后果、不计得失”的勇气。

自己当年对着那面小小的党旗宣誓的时候,心跳得很快,那是因为兴奋——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为之奋斗终生的信仰。

那份毫不犹豫,那份义无反顾,是从顾枕戈那里学来的。

景兰辞教过顾枕戈很多——教他念英文,教他读诗,教他把“峥嵘”两个字写得端正。

可他从来没跟顾枕戈说过,他也从顾枕戈身上学到了一样东西。

那样东西,叫勇气。

他从前没有这种东西,在世家教养里浸泡了十七年的景兰辞,他走的每一步都经过精密计算,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权衡过利弊得失。

可顾枕戈让他知道了,有些事是不能计算的。

比如爱一个人。

比如信一个信仰。

比如为这个国家做一件可能搭上性命的事。

你没法计算“值不值得”,因为有些东西本身就是无价的。

景兰辞从回忆里抽身出来,发现天色已经彻底暗了。路灯不知什么时候亮了,一盏接一盏,沿着江岸排成一条温暖的光带。

他忽然很想见顾枕戈。

他加快了脚步,走到愚园路的时候,远远就看见那栋洋房的窗户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出来,在夜色中铺开一小片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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