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等人急匆匆赶到贾宝玉的怡红院，只见宝玉正躺在拔步床上，哼哼唧唧，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袭人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用温毛巾替他敷着扭伤的脚踝。
晴雯端着一杯刚沏好的热茶过来，轻声道：“三爷，喝口茶压压惊。”
宝玉正想伸手去接，许是脚疼分了神，又或是本就笨手笨脚，没拿稳，茶杯一斜，滚烫的茶水泼洒出来，大半浇在了他自己胸前的衣襟上，顿时烫红了一片皮肉。
“哎呦！”
宝玉痛叫一声，手忙脚乱地拍打。
“我的爷！”
袭人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丢下毛巾，扑过来用帕子给他擦拭，又急又气，转头对晴雯厉声道：
“你怎么回事？！茶也不会端了？来了也快一年了，连这点子事都做不好！若是真烫坏了三爷，仔细你的皮！”
晴雯咬了咬唇，没吭声。
她生得风流灵巧，眉眼间自带一股倔强，并非故意，此刻也无从辩解。
袭人素来以“准姨娘”自居，对宝玉身边其他出挑的丫鬟多有排挤打压之心，如今抓住了错处，自然要借题发挥。
正闹着，贾母、王夫人、王熙凤等人已到了门口，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王熙凤最是伶俐眼毒，见状立刻柳眉倒竖，上前一步，指着晴雯便骂：
“好你个下贱胚子！老太太、太太让你来是伺候主子的！你倒好，毛手毛脚，连杯茶都端不稳！要你有什么用？！”
她本还想骂得更难听些，但觑见贾母脸色不虞，便及时刹住了话头，只对晴雯呵斥道：
“还傻杵在这儿干什么？滚出去！自去领罚！”
晴雯眼圈微红，却挺直了脊背，朝着贾母、王夫人方向福了福身子，一言不发，转身退了出去。
宝玉张了张嘴，想替她说句话，但看到一旁母亲王夫人那阴沉的脸，终究没敢开口。
贾母这会儿也顾不上一个丫鬟，忙坐到床边，查看宝玉伤势。
见胸口只是烫红了一片，并未起泡，脚踝也只是扭伤肿胀，并无骨折，心下稍安。
袭人在旁忙道：“已请了太医院的王太医来看过，开了内服外敷的方子，说是好生将养便无大碍。
只是伤筋动骨，太医嘱咐近些时日最好莫要下地走动。”
贾母这才放下心来，抚着宝玉的手道：
“我的儿，好生养着，想吃什么、用什么，只管让厨房和库房去取。
这段日子就安安生生的，把身子养好要紧。”
又叮嘱了袭人等丫鬟婆子好生照料，这才起身，准备离去。
走到外间，贾母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身边的鸳鸯：
“瑾儿如今院里，有几个丫鬟伺候着？”
鸳鸯冷不丁被问及贾瑾，微微一怔。
贾瑾以往在府里如同隐形，她这贾母身边的首席大丫鬟，还真没特意关注过。
她努力回想，一时竟答不上来。
这时，站在王熙凤身后的平儿轻声接话道：
“回老祖宗的话，瑾二爷院里，现有一个二等丫鬟叫小禾，一个三等丫鬟叫小桃。
粗使的……似乎只有一个时常被叫走的婆子，并不常在院里。”
贾母闻言，眉头顿时蹙了起来：
“怎么只有两个？还都是低等的？这如何使得！”
她面露不悦，“如今瑾儿不比以往，是正经有了官身的人，时常要出入应酬，回府也得有人周到伺候。
身边就这么两个小丫头，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咱们荣国府没规矩，薄待了有功的子侄？落了府里的面子！”
她沉吟片刻，迅速做了决定：
“这样，传我的话：将小禾提为一等丫鬟，月例银子涨上去，专司瑾儿贴身起居；小桃提为二等，协理院中事务。”
顿了顿，贾母目光扫过屋内众人，继续道：
“宝玉房里的晴雯，今日毛躁犯错，不宜再留在宝玉身边伺候。还有我屋里的翡翠、玻璃，这两个丫头也还算伶俐。
把她们三个，一并拨到瑾哥儿院里去，都先按一等丫鬟的例。
另外，再挑四个手脚干净、模样周正的三等丫鬟，两个粗使婆子，一并送过去。”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瑾儿院里，回头让人给他单设一个小厨房。
他如今有官职在身，日后同僚往来、自己吃用也便宜些，总不好老是去大厨房提膳。”
王熙凤在一旁连忙应道：“是，孙媳妇记下了，回头就让人去安排。”
她心思转得快，知道老太太这是要抬举贾瑾，至少面子上要做得风光。只是……
她稍一迟疑，还是开口道：“老祖宗，那晴雯毕竟是宝玉房里用惯了的，宝玉他……”
贾母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
“晴雯照顾宝玉不周，就该调走。宝玉若是有什么说道，就让他去找他老子说去！我还没老糊涂，房里的人事还做不得主了？”
王熙凤不敢再多言，连声称是。
贾母这般安排，自有她的计较。这些年，她屋里有头有脸、拔尖的丫鬟，大多拨给了心肝宝贝宝玉，自己身边除了离不得的鸳鸯，能拿得出手的一等丫鬟确实不多了。
如今贾瑾立了功，需要添人，给太高规格的怕惹眼，给太差的又不好看。
正好晴雯犯了错，将她连同两个还算不错的二等丫鬟送过去，既全了体面，又不必割舍自己最得用的人，可谓一举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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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贾瑾回到自己那刚刚因为赏赐而堆了些箱笼、略显拥挤的小院，心情颇佳。
他将从宴席上打包回来的好菜摆开，招呼小禾和小桃一同坐下享用。
“爷，这……不合规矩。”
小禾有些不安，小桃更是吓得直摆手。
“什么规矩不规矩，在这院里，爷的话就是规矩。”
贾瑾不由分说，给两人碗里各夹了一大块酱肘子，“快吃，凉了就腻了。日后跟着爷，吃香喝辣不敢说，肉管够！”
两个小丫头这才半推半就地吃起来，脸上洋溢着掩不住的欢喜。
正吃着，院门外传来了动静。
平儿带着一众丫鬟婆子，步履轻盈地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着一身青绸裙衫，更衬得肌肤白皙，眉目清秀。身段尤其出众，纤腰不盈一握，双腿笔直修长，身姿窈窕挺拔，行走间腰肢轻摆，裙裾微动，自有一股干练又婀娜的风致。
作为王熙凤的陪嫁和心腹，她在府中丫鬟里地位超然，权力不小。
平儿进了院，看见贾瑾三人围坐吃饭的情景，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便收敛，上前几步，朝着贾瑾盈盈一福，声音柔和清晰：
“给二爷请安。”
贾瑾放下筷子，站起身：
“平儿姐姐怎么来了？快请起。”
平儿直起身，微笑着说道：
“回二爷的话，是老祖宗吩咐的。老祖宗说，二爷如今是有官身的人了，院里只有小禾小桃两个丫头伺候，实在不像话，怕落了咱们府里的体面。故而特命我给二爷添些人手。”
她侧身，指了指身后跟着的七八个人：“这位是晴雯，原是宝二爷房里的；这两个是翡翠和玻璃，原是老太太屋里的。
老祖宗说了，她们三个先按一等丫鬟的例在二爷院里伺候。
这四个是新拨来的三等丫鬟，这两个是粗使婆子。
另外，老祖宗还吩咐了，回头就在二爷这院里单设一个小厨房，一应开销从公中走，二爷日后用膳或是待客都便宜。”
贾瑾目光扫过众人。晴雯低垂着眼，看不清神色，但身姿挺直；
翡翠和玻璃模样也算清秀，带着些忐忑；新来的丫鬟婆子们则好奇又敬畏地偷偷打量他。
“有劳平儿姐姐跑这一趟，也替我多谢老祖宗关怀。”
贾瑾客气道，随即对小禾吩咐：“小禾，去把今日宫里赏的那两匹玉织锦缎宫绸取来。”
小禾应声去了里屋，不多时便抱着两匹光泽柔润、织工精美的宫绸出来。
这宫绸质地极佳，在冬日略显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流转着温润的光泽，一看便知是上等贡品。
贾瑾接过宫绸，走到平儿面前，温声道：
“平儿姐姐，上次我病中，多亏你心善，悄悄请了大夫来，这份情我一直记着。
如今我得了赏赐，这两匹宫绸颜色正好，姐姐拿去裁两身新衣裳穿，也算我的一点心意。”
平儿吃了一惊，连忙推拒：
“二爷这可使不得！上次不过是举手之劳，当不得二爷如此重谢！这宫绸是御赐之物，太过贵重，奴婢万万不敢收！”
贾瑾却不由分说，将两匹绸缎稳稳塞进平儿怀里，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我说使得就使得。御赐之物怎么了？既赏了我，便是我的。我赠予姐姐，有何不可？姐姐若不收，便是看不起我了。”
平儿抱着沉甸甸、滑溜溜的宫绸，收也不是，推也不是，很是为难。
她抬眼看向贾瑾，只见对方面容俊朗，眼神清澈而坚定，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这……二爷……”平儿还要再说。
贾瑾却已顺势伸手，虚扶了一下她的手臂，示意她不必多礼。他的手指不经意间轻轻擦过平儿的手背，那触感微凉而细腻。
平儿只觉得手背被触碰的地方微微一麻，一股热意悄然爬上脸颊，耳根都有些发热。
她慌忙低下头，不敢再看贾瑾，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好了，就这样。”
贾瑾收回手，语气轻松，“姐姐快回去吧，凤嫂子那里想必还有事等着你。替我带个好。”
平儿知道再推辞便是矫情了，只得抱着宫绸，再次福身，声音比刚才低柔了些：
“那……奴婢就厚颜谢二爷赏了。二爷日后若有吩咐，只管让人知会一声。”说罢，不敢多留，匆匆转身离去，那窈窕的背影竟显得有些仓促。
贾瑾看着她离去，这才转身，面对院里这一群新来的“手下”。
小禾和小桃站在他身后，小脸上写满了与有荣焉的兴奋，尤其是小禾，挺直了小身板，如今她可是一等大丫鬟了！
贾瑾的目光再次掠过晴雯、翡翠、玻璃等人，心中念头飞转。
老太太突然塞这么些人过来，固然有抬举之意，恐怕也少不了些耳目眼线的意思。不过，既来之，则安之。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那也得先看看这些人，究竟能不能为他所用。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和煦却带着疏离的笑容：“都听到了？以后你们便在这院里当差。我这里的规矩不多，只三条：忠心、勤谨、守口。做得好，自有奖赏；若是吃里扒外、偷奸耍滑、搬弄是非……”
“爷我如今，好歹也是个五品武官。”他语气平淡，却重若千钧，“处置几个不守规矩的下人，想来也不算太难。”
院子里瞬间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轻了许多。新来的丫鬟婆子们纷纷低下头，连晴雯也微微抿紧了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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