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贝尔每天在医院里,面对来自各方的伤员,法国人、中国人、日本人…在她笃信的教义里,这都是需要救治的人,都是上帝的子民。
她习惯了用平等的眼光看待每一个人,理所当然的觉得,救人是不分国界、不分立场的。她以为所有人都会这样想。
但那短短的一句话,那一瞬间的对视,像一把冰寒的手术刀,划破了她脑中习以为常的思想。
她忽然打破了自己曾经的视觉盲区。
同胞的尸体,流血的伤口,被炸毁的家园,被战火追赶的平民…对杨医生,对医院里那些中国医护来说,是每天睁开眼睛就要面对的现实。是她们的父母、姐妹、同胞正在经历的事。
而她,一个从战火未及之地来的修女,居然拉着一位亲眼目睹了太多同胞惨状的医生,去救治杀死她同胞的敌方士兵。
却完全没想过,站在那个位置的人,心里是什么滋味。
这是博爱吗?
这是教会宣扬的“无私的爱”吗?
还是…她从未意识到的、站在安全之地的高傲?
杨医生的拒绝,让伊莎贝尔第一次产生疑问。教会的“博爱”,站在中立者的视角来看,是无私的、高尚的。可是对被侵略者来说呢?是不是另一种道德绑架?
她居然把自己的“博爱”,强加给了一个被战争深深伤害的人。这是高傲的为难,是天真的残忍。
虽然那不是她的错,但她确实从未想过。
意识到这一点时,羞愧感一层一层涌上来,比刚才的悲悯更深,几乎让她窒息。
伊莎贝尔只能匆匆说句“抱歉”,挣脱手腕,用最快的速度离开,去找别的医生。
后来,她看见杨医生还是出手了,做了一系列规范的抢救,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天晚上,伊莎贝尔想了很久。
她从小接受的教育是“爱所有人”、“无私奉献”。她一直觉得这是对的,是她要努力靠近的样子。
但现在她开始怀疑。站在旁边的人,不用经历那些痛苦,不用看着自己的同胞死去,当然可以轻易地说“要爱所有人”。可那些真正被伤害的人呢?他们有资格恨吗?他们的恨,错了吗?
而一个被战争伤害的人,一个本该有理由恨的人,在最关键的时候,还是选择了救人。
拒绝,是做人。施救,是行医。这两件事可以同时存在。
一个人,可以有情绪,可以坦诚地恨,可以拒绝道德绑架。但恨再烈,也压不过“救人”这两个字。在生命面前,有一种比博爱、比教条都更深的东西——一个医者的底线。
那晚,伊莎贝尔终于明白。真正的善良,不是无视痛苦地爱所有人,而是看见痛苦之后,克制住情绪,依然选择做该做的事。
她向玛丽护士长汇报时,说的也不是“杨医生拒绝救治”,而是直言,杨医生比她更懂什么是信仰。
后来有一次,伊莎贝尔在走廊里遇见杨怀潋,鼓起勇气叫住了她。
“杨医生,那天的事,我想向您道歉。”她认认真真鞠了个躬,脸微微有些红,但没有退缩,一字一句,满脸诚恳,“对不起,我当时不该拦住您,给您添麻烦了。”
杨怀潋都懵了,完全没想起唱的哪一出。
伊莎贝尔看着她,那些想了很久的话,终于可以说出来:
“我以前以为,博爱就是公平地爱每个人。但您让我明白,真正的善良,不是无视痛苦地爱所有人,而是懂得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您拒绝我,是对的。您有自己的情绪,有被战争伤害的痛苦。我不能把自己的信仰强加给您。”
她顿了顿,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但您最后还是救了。这让我明白,医者可以有情绪,但必须守住底线。谢谢您。您给我上了一堂很好的课。”
那是她们真正成为朋友的开始。
从那以后,每次在走廊遇见,伊莎贝尔都会主动和杨怀潋打招呼。
有时候杨怀潋会停下来问她几句“累不累?”,偶尔还会塞给她一颗糖,说“辛苦了”。
那些糖伊莎贝尔没舍得吃,都放在柜子里,攒了好几颗。
她觉得这是很珍贵的东西。给她糖的人,是一位她很敬佩的、愿意走近她、把她当朋友的人。
她不知道杨医生为什么对她这么好,不知道那些关心里藏着什么。她只知道,在这家医院里,除了修女们,杨医生是最让她觉得安心的人。
因为她见过杨医生最真实的样子。那样的人,比她自己更接近她追寻的慈悲。
可她又何尝不是给杨怀潋上了一课。
那番话之后,杨怀潋震撼了好几天。她完全没想到,一位修女,居然会说出那样的话。
在她印象里,修女们信奉的是“无私博爱”,是不分敌我的普世救赎。她以为自己的行为,会惹来修女们的失望和不满。
但伊莎贝尔,不仅没有失望,没有指责,反而瞬间共情、深深理解,事后还认真反思。这反应,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此刻,阳光从走廊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伊莎贝尔脸上,把她的轮廓映得愈发柔和。
明明见过那么多血腥和痛苦,可她身上还是有光。是见过一切黑暗之后,依然相信善的光。暖洋洋的,照得人心里发软。
而人,总是向光的。
“谢谢你,伊莎贝尔。”杨怀潋轻声说。
伊莎贝尔笑起来,纯粹得像太阳本身:“我们是朋友呀。”
朋友。
杨怀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
朋友是应该互相帮忙的…她来找朋友前,在想些什么?看到朋友时,又做了些什么?
杨怀潋心里翻涌起一股很陌生的感觉,她忽然觉得,自己不该站在这里,不该出现在那双眼睛里。
她太脏了。
杨怀潋垂下眼,遮住眼底复杂的神色。
以后还是少来这里吧。她想。
少跟伊莎贝尔说话,少让这双干净的眼睛看见她。伊莎贝尔值得更好的人做朋友,不是她这种的。
“我该走了。”杨怀潋扯出一个笑,“你忙你的,别太累。”
伊莎贝尔点点头,正要开口说什么,余光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她侧过头。
杨怀潋也跟着往那边看去。
不远处,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静悄悄的,安静得像一截影子。
杨怀潋身躯一震,下意识退了半步。
这人走路没有声音的?也不知站了多久,听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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