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送别
江浩娘站在一旁，抹着眼泪，心疼地看着两个苦命的孩子。
江浩也红着眼眶，小声说：“青儿妹妹，你别怕，我们都在，我们很快就会去找你的。”
风雪簌簌，落在亭檐，落在肩头。
李言亭派来的妇人轻声提醒：“顾公子，不能久留，若是被人看见，就前功尽弃了。
老爷那边也交代过，务必尽快启程。”
顾长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不舍，轻轻推开青儿，捧着她的脸，一字一句，郑重无比：
“青儿，你跟着这位婶娘先去县城，她会护你周全的，等大哥把家里的事处理干净，就立刻就过去接你。”
青儿泪眼朦胧，用力点头，小手死死抓住兄长的衣袖，舍不得松开：
“哥，我等你。你一定要来。”
“我一定会去接你的！”
“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别被她们欺负……”
“哥知道。”
顾长风狠心掰开她的手，对妇人深深一揖：“今日之恩，长风铭记在心，也替我谢过李老板大恩。”
妇人点头，扶着仍在哭泣的青儿回到马车上。
车帘缓缓落下，隔绝了两人的视线。
青儿趴在车窗上，拼命挥手，直到顾长风、江浩母子的身影，在漫天风雪中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
顾长风站在雪亭中，一动不动，直到马车彻底消失在路的尽头。
江浩娘轻轻叹了口气：“长风，放心吧，青儿会好好的，李老板是个厚道人，不会亏待她的。”
顾长风缓缓回头，望向风雪弥漫的故乡方向，眼底没有泪，只有淬了冰的坚定。
“嗯。”
“等我再接她回来时，这里，再也没有人能欺负我们。”
大雪纷飞，覆没了来时的脚印。
一场离别，亦是新生。
一段隐忍，终会爆发。
马车彻底消失在风雪尽头，顾长风才缓缓收回目光。
青儿平安脱身，他心中最后一丝牵绊，总算落了地。
从今往后，他与白秋月，再无后顾之忧。
“长风……”
江浩娘望着他眼底压不住的冷意，轻声唤了一句，满眼都是心疼与担忧。
顾长风定了定神，朝她微微颔首，语气稳了许多：“江婶子，浩子，我没事，今日真的多谢你们。
青儿已经安全了，我们先回去吧，家里的生意，还得我们撑着。”
“嗯！等回去咱们好好干活，多挣些银子，早点把青儿妹妹接回来！”江浩攥着小拳头，小大人似的认真。
江浩娘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顶，眼底带着涩意，却没再多说什么——孩子懂事，可越是懂事，越让人心酸。
三人不再多言，依次上了牛车。
顾长风手腕轻扬，缰绳一甩，牛车碾着积雪缓缓前行。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却吹不散他眼底那抹淬了冰的坚定。
一回到顾家院子，留守的工人立刻围了上来，个个神色焦灼：
“二当家，青儿姑娘……没事了吧？”
“劳大家挂心，青儿已经安全了。”
众人齐齐松了口气，悬了一天的心总算落地，各自点头散去，默默回去忙活。
顾长风也径直回了屋，低头整理起昨日的账簿，仿佛要把满心的戾气，都压在纸笔之间。
另一边，张氏和王氏刚揣着那二十五两银子，乐得合不拢嘴。
两人躲在角落里，把银子捏在手里摸了又摸、掂了又掂，眼睛都在发亮。
王氏忽然觉得背后发寒，一抬头，正对上顾老爷子沉沉的目光。
她心里一哆嗦，悄悄用胳膊肘捅了捅张氏。
张氏回头，对上老爷子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眼神飞快转了转，立刻从银块里摸出两锭，塞到他手里，笑得满脸堆笑：
“老爷，这两锭您收着，买点酒喝。”
顾老爷子垂着眼，看着掌心沉甸甸的银子，脸上没有半分波澜，没有问一句女儿的去向，没有叹一声气，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留给张氏。
他就那样沉默地接过银子，攥在手心，转身一言不发地走进了里屋，关上了门。
那扇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却冷得像一块冰，砸在人心口上。
亲生女儿被换了银子，他不问、不拦、不疼、不怒，只默默收下了那笔卖女钱。
张氏与王氏对视一眼，齐齐撇了撇嘴，赶紧把剩下的银子藏进衣襟最深处，仿佛藏着什么稀世宝贝。
白秋月一直在屋里等着。
听见脚步声靠近，她飞快敛去眼底的慌乱，擦干净脸颊上未干的泪痕。
房门被轻轻推开，张氏走了进来。
白秋月抬眼，声音轻得发颤，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惶恐：
“娘，青儿……真的被卖了？”
“卖了，整整二十五两！”张氏摸着袖管，笑得嘴角都咧到耳根，“等雪小了，娘就去镇上给你扯块新布，做身好看的衣裳。”
“……嗯，谢谢娘。”
白秋月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眸底一片寒凉。
没了青儿在身边叽叽喳喳，院子里安静得吓人，空得让人心慌。
她懒得应付张氏，索性说自己困倦，又躲回了房里，一直到晚饭才出门。
张氏半点不疑，只当她还是从前那个怯懦安静的性子。
夜幕沉沉落下，整座顾家都陷入沉睡，只有白秋月睁着眼，在屋里一圈圈打转，心焦如焚。
她实在放心不下，正想摸黑去江浩家打听消息，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稳的叩门声。
她眼神一厉，飞快拉开房门——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顾长风。
“长风哥！你可来了！”白秋月一把抓住他的衣袖，声音都在抖，“青儿她……青儿怎么样了？安全吗？”
“安全了。”
顾长风只两个字，便让她浑身紧绷的力气瞬间散尽。
“李大哥的人已经把她送到县城安置妥当，往后，再也没人能欺负她。”
白秋月悬了整整一天的心，这才彻底落地，眼泪无声滚落。
不是痛，不是苦，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死里逃生的释然。
顾长风看着她泛红的眼眶，低声道：“你要是想去江浩家，我便带你过去。正好，还有一件要事，要与你商量。”
“好，我们快走！”
不多时，两人悄悄摸进江浩家。
江浩娘一见白秋月，立刻拉着她坐到火塘边暖手：“秋月，委屈你了，还得深夜跑这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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