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车里。
我关上车门。
将外界的寒风,与超市的喧嚣,一同隔绝。
车内很安静。
只有我们母子二人轻微的呼吸声。
我发动了车子。
暖风缓缓吹出。
驱散了些许凉意。
我妈一直没说话。
她只是扭头看着窗外。
看着停车场里,人来人往。
灯光将她的侧脸,勾勒出一道剪影。
疲惫,又带着茫然。
我知道,她还在想刚才的事。
她的世界观,受到了冲击。
一辈子信奉的“退一步海阔天空”。
今天,被我彻底击碎了。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城市的车流。
霓虹灯在车窗上流淌。
一闪而过。
像我们飞速倒退的人生。
“小远。”
她终于开口了。
声音很轻,带着颤抖。
“嗯。”
我应了一声,专心开车。
“今天那钱……那七千多块钱……”
她还是在担心那个数字。
“要是那个大妈,她……她就是不给呢?”
“耍赖到底呢?”
“那我们不是……”
她没说下去。
但意思我明白。
那我们不是就栽进去了吗?
为了赌一口气,赔进去七千多。
在她看来,这是天底下最愚蠢的行为。
我笑了笑。
“妈,她会的。”
“她一定会给。”
“为什么?”她不解。
“因为她怕。”我说。
“她怕的不是我,也不是超市经理。”
“她怕的是警察。”
“她怕的是她做的那点破事,被捅到所有人面前。”
“她怕的是她的儿子女儿,知道她是个小偷。”
“人的脸皮,有时候很厚,有时候,比纸还薄。”
“尤其是对她那种,自以为很精明,很要面子的人来说。”
“七千块,是很多。”
“但跟她的脸比起来,就不多了。”
“这是买她脸面的钱。”
我把车里的逻辑,掰开了,揉碎了,讲给她听。
她沉默了。
车里又恢复了安静。
过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已经睡着了。
她又开口了。
“那……那你把那盒车厘子扔了……”
“妈看着……心疼。”
“二百八十八块呢。”
“就算……就算最后是她付钱,那也是东西啊。”
“糟蹋了。”
这才是她心里,最过不去的一道坎。
节俭了一辈子。
让她眼睁睁看着好东西被扔进垃圾桶。
比杀了她还难受。
“妈。”
我放缓了车速,在一个红灯前停下。
我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
“那盒车厘子,不扔不行。”
“为什么?”
“因为它是一个‘证据’。”
“一个不清不楚的证据。”
“只要它还在,那个大妈就可以一直狡辩,说那是我的,或者说是我们弄混了。”
“经理来了,也只能和稀泥。”
“最后的结果,大概率是各退一步,我们自认倒霉。”
“但我把它扔了。”
“性质就变了。”
“我扔掉的,不是一盒水果。”
“我扔掉的,是这件事里,唯一的‘灰色地带’。”
“我是在告诉所有人,这件事,没有误会,没有商量的余地。”
“只有对错。”
“我要把她钉死在‘错’的那根柱子上,让她没有任何翻盘的机会。”
“妈,有时候,想让别人讲道理,你得先掀桌子。”
“你得让他知道,你不怕把事情闹大。”
“你得比他更狠。”
红灯变绿。
我重新发动车子。
我妈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听懂。
或许,她一辈子也无法真正理解我的做法。
但没关系。
她只需要知道。
她的儿子,不会再让她受任何委屈。
这就够了。
车子开进小区。
停在熟悉的车位上。
我们提着年货,一前一后地走进楼道。
声控灯亮起。
照亮了我们脚下的路。
也照亮了她眼角,那晶莹的泪光。
“小远。”
在打开家门前,她忽然拉住了我。
“妈今天……是不是特别没用?”
她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自责。
“是不是让你觉得……很丢人?”
我放下手里的东西。
转过身,抱了抱她。
她的身体很瘦小。
轻轻一抱,就能感受到骨头的形状。
“妈。”
“你是我心里,最勇敢的人。”
“你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吃了那么多苦,你从来没怕过。”
“今天这事,不算什么。”
“你只是善良。”
“善良,从来都不是丢人的事。”
“以后,有我在。”
“我来当那个‘不善良’的人。”
家门打开。
温暖的灯光,倾泻而出。
我们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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