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全校通报批评了。
周五放学,我在办公室给班里唯一的贫困女学生讲完最后一道压轴题。
周一早上,教育局的处分通报就发到了全校。
白纸黑字写着举报理由:违规课外补课,收受家长贵重礼品。
举报信写着她陈佳的名字,还附着偷拍我讲题的照片。
所谓的贵重礼品,是她爸为了感谢我,硬塞在办公桌上的一罐农家咸菜。
取消评优,扣发半年绩效,几万块钱没了。
我不生气,只是觉得好笑。
当年我违规走后门把她爸塞进食堂打杂时,她怎么没想起来大义灭亲?
……
1
从校长办公室出来,全校通报批评的红头文件已经贴在了公告栏里。
路过的老师和学生看到我,都迅速移开视线,脚步匆匆。
偶尔有几句刻意压低的议论声飘过来,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取消三年评优,扣发半年绩效,里外里算下来,直接损失了两万多块钱。
我觉得有些讽刺。
这两万多块钱的罚单买来的,是我这三年来的一场笑话。
因为这些年,我自掏腰包给陈佳垫付住宿费,买复习资料和管晚饭,林林总总倒贴进去的钱,刚好也差不多是这个数。
我没从她身上捞到一分钱好处,倒把自己的积蓄和前程全搭了进去。
中午去食堂打饭,路过后厨的后门,我停了停。
后门那儿有个人,正弯着腰,费力地把半桶泔水往泔水车上提。
是陈佳她爸,老陈。
他常年劳作,腰有些弯,泔水桶又大又沉,提一下要歇好几秒。
换作以前,我早就习惯性地上前搭把手了。
但这次,我装作没看见,低着头,准备转身走。
走了没两步,听见他在后面喊我。
“张老师。” 他追上来了,脚步很急,站在我面前,局促地搓着手。
他看了我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拿出一个饭盒,还有一个文件袋。
“张老师,这是我特意给你留的红烧肉,干净的,我没动过,您拿去吃……”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小,像怕别人听见。
接着,他把那个文件袋递过来,是一份贫困生特困补助申请表。
“还有这个……下半年的补助申请,麻烦您像以前一样,在班主任推荐那一栏签个字,佳佳马上要高考了,买资料费钱……” 我怔住了。
我看着他,脑子里突然涌上来这三年的事。
高一那年,陈佳交不起住宿费,是我拿了自己的工资卡,替她把钱垫上。
高二那年,老陈是个单亲父亲下岗没收入,是我拉下老脸,去求学校后勤主任,好说歹说,顶着违规的风险,把老陈塞进食堂打杂。
为了能让陈佳年年拿到这笔特困补助,我每个学期都要绞尽脑汁,写上万字的家庭情况说明,去跟别的班主任争名额。
往事如走马灯般在脑海里翻腾。
这么多年,我拿真心换到的却是一封实名举报信。
一瞬间,我只觉得无比荒唐。
满肚子的话在舌尖滚了一圈,最终全化作了一丝无声的冷笑,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我往后退了一大步,拉开了和老陈的距离。
“这肉我不能要。” 老陈愣住了。
我看着他手里的申请表,语气平静:
“老陈,收受家长财物是违规的,我刚受了处分,不能顶风作案。”
“可是这表……”老陈急了,眼眶通红。
“这表我也不能签。”
我看着他的眼睛 :
“学校对特困生有严格的硬性指标,陈佳刚买了一部手机按规矩,拥有非学习必需的奢侈电子产品,不符合极度贫困的绝对标准。”
“以前是我主观上同情你们,在材料里模糊了这些情况,现在不行了。”
“我得按规矩办事。” 老陈僵在原地,嘴唇一直在抖。
似乎是疑惑为什么我这次怎么不那么好说话了。
但是他也没有说什么。
默默把表和饭盒收回去,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
这不是赌气, 只是突然之间清醒了。
2
第二天下午,老陈来了。
他站在办公室门口,局促地捏着衣角。
其他老师去上课了,办公室里只有我。
他走进来,眼眶红红的,半天没说话,嘴唇一直在抖。
“张老师,佳佳举报您的事,我知道了。”
他说完眼泪就掉下来了,我没接话。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没关系,那是假的,几万块的绩效没了,我心疼。
老陈从兜里摸出一个信封,里面鼓鼓囊囊的,还有一封道歉信。
“张老师,这是我借的两千块钱,还有我写的检讨……佳佳不懂事,我替她给您磕头了。”
他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我还没来得及伸手去拦。
“爸!你起来!”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陈佳大步跨了进来,她一把拽住老陈的胳膊,硬生生把她爸拖了起来。
她的脸色涨的通红,不是因为羞愧,而是因为觉得丢脸。
“你干什么?在这儿下跪,是想让全校都来看我的笑话吗?你这是在纵容不良风气!”
陈佳转过头,盯着我,语气冰冷:
“张老师,我爸没文化,请您不要用这种方式对他进行道德绑架。”
“我向教育局反映情况,行使的是正当的学生监督权,是为了纠正学校的违规补课风气,您受处分是按章办事,这里面没有任何私人恩怨,咱们谁也不欠谁的。”
看着她这副大义凛然的样子,我只觉得可笑:
“既然你这么懂规矩,当年我违规让你爸进食堂打杂,你怎么不去举报?”
“那是学校后勤的制度漏洞!”
陈佳狡辩道:
“我不能因为享受过红利,就包庇您的错误,如果您非要深究,我随时可以让我爸辞职,绝不向违规妥协!”
说完,她将那份被拒签的特困补助表拍在我的办公桌上,倒打一耙:
“倒是您,如果按规矩办事,凭什么今年不给我签字?您不能因为被举报就公报私仇,故意卡我的助学金!”
她的逻辑依然那么严丝合缝,轻而易举地就把自己摆在了道德和规则的制高点上。
我一点没觉得生气,只觉得无比可笑。
我没接她的话茬,而是拿出一本市高中贫困生资助管理细则指着划了红线的那句:
“念。”我看着她,声音波澜不惊。
陈佳皱了皱眉,低头看向那行字:
“……凡申请特困补助的学生,严禁拥有或经常使用高档通讯工具名牌鞋服等非学习必需的奢侈品,一经查实,立即取消资助资格……”
念到一半,她的声音卡壳了。
陈佳的脸色瞬间涨红,急切地反驳:
“这手机是二手的!不值钱,现在哪有高中生不用手机查资料的?这是学习刚需,怎么能算奢侈品!”
“是不是查资料,细则没写,有手机,就是违规。”
我直视着她气急败坏的脸,不紧不慢地反驳。
“这不就跟你去教育局举报我一样吗?那罐咸菜到底值不值钱,是不是你爸硬塞给我的,通报里也不管,纪律只写了,收了,就是违规。”
“你……”
陈佳被噎得死死的,眼看着讲道理行不通,便开始偷换概念。
“那也不差我这一个名额!您明知道我马上高考了,到处都要买卷子,您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断我的路吗?”
我将表格原封不动地推回去,语气没有一丝温度:
“不能因为享受过红利,就理所当然地包庇错误,这是你刚才教我的。”
“表格拿回去吧,字我绝不会签。”
在她眼里,我付出的恩情叫制度漏洞,她的背刺叫纠正错误。
我忽然觉得一阵反胃。
跟一个没有感情的只会利己的人讲人情,简直是自取其辱。
我没有再跟她争论,直接越过他们父女俩,往办公室外走去。
老陈在后面急的直哭:
“张老师,张老师您别生佳佳的气……”
陈佳却死死拉住她爸,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掷地有声:“爸你别求他!真理掌握在守规矩的人手里,咱们虽然穷,但在制度面前人人平等,我绝不向违规者低头!”
我连脚步都没停,径直走下了楼梯。
只觉的今天的风吹的心口拔凉。
3
接下来半个月,陈佳成了年级里最特殊的存在。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利用课间休息时间跑来问我问题。
相反,她不知从哪弄来了一只录音笔,每天光明正大地摆在课桌右上角。
只要有什么不对劲她就会立刻按下录音键。
这天下午最后一节课。
黑板上的物理大题只差最后两步推导。
我没多想,习惯性地说了一句:“同学们,耽误大家两分钟,把这步看完。”
转过身写板书。
余光瞥见坐在第一排的陈佳。
她抬起手腕,冷冷地看了一眼表,然后翻开那个小本子,低头记了一笔。
第二天一早,教导处主任把我叫了过去。
“小张啊,昨天又有学生打市长热线举报你拖堂了。”
举报理由:无视国家双减政策,违规占用学生课间休息时间,严重影响学生身心健康。
举报人要求严格保密,但我们心里都清楚是谁。
主任叹了口气,揉着太阳穴:
“上面压下来了,要求严查,你得再写份检查,年级通报批评。”
我看着那张单子,脑子嗡嗡的。
两分钟。
我为了他们能弄懂那道压轴题,口干舌燥地多站了两分钟,换来了一份通报批评。
没过几天,化学老师王老师也遭了殃。
高考临近,王老师发现班上很多学生基础太薄弱。
她在课上顺嘴提了一句:
“大家有条件的,去市图书馆对面的书店把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买一下,那上面的题型很准,对你们有用。”
没收钱,没强制,更没拿回扣。
当天下午,教育局的督查组直接进了学校。
王老师正在批改作业,被当场叫走谈话。
举报信里写着教师违规指定教辅材料,涉嫌与书店勾结变相增加学生经济负担。
举报人那栏,工工整整写着高三(2)班,陈佳。
王老师是个带了三十年高三快退休的老教师。
听到这个罪名,当场气得心脏病发作,吃了两颗速效救心丸才缓过来。
最后,王老师被取消了当年的市级优秀教师评选资格。
她在全校大会上念了几千字的检讨,拿着检讨书的手,一直在发抖。
半个月时间。
整个高三年级的老师,都被搞怕了。
我不知道陈佳那个小本子上,下一个会记下谁的名字,又会列出什么触犯天条的罪名。
早上晨读,我不敢再像以前那样提前二十分钟到班里盯着他们背书,怕她说我变相增加在校时长。
自习课,我再也不去班里转悠辅导,怕她说我企图违规留堂补课。
年级的家长微信群里,晚上八点之后,死一般的寂静。
以前那些深夜还在群里发解答步骤分享复习资料的老师,全都不说话了。
有家长半夜发题求助,连发了三遍,甚至艾特了科任老师。
没人敢回。
谁知道那张解答的截图,明天会不会出现在教育局的举报邮箱里,变成违规开展线上辅导的铁证?
谁家没老没小,谁家没房贷车贷要还?
这天上课,我正讲到一个极其关键的考点,这是历年高考的必考易错题。
下课铃响了。
我手里的粉笔悬在半空,黑板上的公式只写了一半。
我停下手,看了看表,又看了一眼坐在第一排手已经摸向那个黑色小本子的陈佳。
我把粉笔扔进讲台的粉笔盒里。
我合上教案,拿起水杯,径直走出了教室。
身后的学生一脸茫然,有些想挽留的声音刚冒个头,就硬生生憋了回去。
我没有回头。
4
距离高考,只剩最后一百天了。
为了拔高尖子生的成绩,市里组织了一次极其变态的模拟统考。
尤其是化学和物理的最后两道压轴大题,难度直逼奥赛。
交卷铃一响,陈佳坐在座位上,盯着被收上去空白的答题卡,急的额头上全是冷汗。
以前遇到这种题,她根本不慌。
因为她知道,只要她拿着卷子去办公室,我哪怕不吃饭,也会拿草稿纸一步一步给她拆解,直到她彻底弄懂为止。
她习惯了享受这种被老师全心全意开小灶的特权。
她拿着卷子,深吸了一口气,快步走向化学老师办公室。
“王老师。”
陈佳走过去,把卷子铺在桌上,指着最后一道题,
“这道题的第二问,我总是卡住,您能不能……”
王老师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有看卷子,而是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
“陈佳啊,五点半了,下班时间到了。”
“国家有明文规定,严禁教师在非工作时间给学生进行任何形式的课外辅导,违者严惩。”
“可是老师,就耽误您五分钟……”陈佳急了。
“一分钟都不行。” 王老师提起包,往门外走。
“我前几天刚因为推荐教辅资料被通报批评,我要是现在单独给你讲题,就叫变相违规补课,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第二次惊吓了。”
“你自己去买本解析看吧,哦对,我不能指定你去哪买,你自己随便找。”
王老师头也没回地走了。
陈佳僵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咬了咬牙,转身跑向走廊尽头的物理老师办公室。
物理最后一道大题,她连受力分析都没做出来。
刚走到门口,物理李组长正拿着钥匙在锁门。
“老师!”
陈佳冲过去,一把按住门框,“这道大题,我只需要您点拨一个公式……”
物理老师看了她一眼,像看到了什么瘟神一样,后退一步。
“陈佳,别害我。”
“为了避嫌,所有老师已经达成共识,除了正常的四十五分钟课堂,课后绝不单独辅导任何学生。”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 物理老师打断她,语气冰冷。
“双减政策要求减轻学生学业负担,你现在应该回家休息,而不是在学校里搞题海战术,我如果给你讲了,明天举报信里说我违规增加学生学业负担,我找谁喊冤去?”
物理老师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宽阔的走廊里,只剩下陈佳一个人。
她看着那些平时对她和颜悦色,现在却避如蛇蝎的老师背影。
她终于慌了,冲到了我的办公室门口。
陈佳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凭什么?” 她冲着我大吼,声音大的整层楼都能听见。
“我是学生!我拿着不会的题目来找老师,你们凭什么不教?”
“传道授业解惑,不是你们老师的天职吗?教书育人不是你们的本分吗?”
“你们凭什么串通好了针对我一个学生?凭什么这么对我?”
我停下手里整理书本的动作。
抬起头,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这个曾经被我当成半个女儿来疼,如今却满脸狰狞质问我的尖子生。
我没有发火,也没有像以前那样语重心长地安抚她。
“陈佳,我们没有针对你。”
我看着她,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
“我们只是,在严格遵守你教给我们的规矩。”
5
失去各科老师开小灶的特权后,反噬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陈佳引以为傲的成绩,直接从年级第一掉到了第十五名。
看着试卷上刺眼的分数,陈佳没有反思。
她直接冲到了教导处,甚至当着主任的面,拨通了教育局的监督热线。
“我要实名举报全校的高三老师!”
陈佳对着电话,声音因为愤怒和委屈而发抖:
“他们对我进行集体冷暴力!我拿不会的题去问,他们全部拒绝解答,他们这是不作为,是严重的师德败坏!我要你们处理他们!”
教导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她像个小丑一样歇斯底里,没有阻拦。
三天后,教育局的回复函发到了学校。
主任把陈佳叫到办公室,把一张盖着公章的回复函推到她面前。
“陈佳,上面调查过了。”
主任语气公事公办,没有一丝温度:
“经查实,高三年级所有教师严格落实国家双减政策,按时上下班,无任何拖堂,强制补习和变相增加学业负担的违规行为,老师们下班后的私人时间受法律保护,无权强制要求他们无偿加班辅导。”
“你的举报,缺乏违规事实,不予受理。”
陈佳盯着那份回复函,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她喃喃自语,“我是尖子生,他们有义务辅导我……”
“规矩就是规矩。”
主任打断她,“规矩面前,没有尖子生,也没有特权,这不就是你当初举报张老师时,口口声声追求的绝对公平吗?”
陈佳像挨了一记闷棍,失魂落魄地走回教室。
晚自习。
她翻开一本习题册,上面有一道极难的立体几何题。
以前这种超纲题,都是我总结好模型直接喂进她嘴里。
现在,她像只无头苍蝇,半个小时都没画出辅助线。
她转过头,看向同桌的男生。
那个男生以前成绩不如她,此刻,男生桌上放着一本外面辅导班的高阶冲刺笔记。
“把你的笔记借我抄一下。”
陈佳伸出手,语气依然带着理所当然。
男生的反应极快,快速合上笔记本,双手死死抱在胸前。
“陈佳,你别碰我的东西!”
男生警惕地看了一眼她桌角的录音笔:
“这是我妈花钱在外面给我买的绝密资料,你要是偷偷录音,回头再去举报我,我找谁说理去?你离我远点!”
周围几个同学听到动静,也纷纷把自己的教辅资料塞进抽屉,甚至有人小声嘀咕:“快收好,别让她看见了,小心明天就通报你。”
陈佳伸在半空中的手,僵住了。
她环顾四周,看着那些防备嫌弃,甚至是带着一丝嘲弄的眼神。
没有人同情她。
她终于尝到了众叛亲离的滋味。
但她没有觉得是自己错了。
“你们捂着吧,以为靠这几本破笔记就能超过我?”
“你们这些平庸的人,根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天才!你们不过是嫉妒我的天赋,排挤我罢了!”
她抓起书包,把桌上的书本粗暴地塞进去,眼神狂热的近乎病态。
“那些破老师不教就不教!我陈佳就算不靠他们,就算自学,也照样能考上市状元!”
“到时候,我要让你们所有人,包括那个姓张的,都仰着头看我!” 说完,她背着书包,大步摔门而出。
6
就在陈佳憋着一口气,想要靠自学向全校证明自己的天才时。
市里那所新开的以军事化管理重金砸升学率闻名的贵族私立高中明德中学,主动联系了她。
明德中学的招生办主任根本不在乎她是不是个会背刺老师的举报精。
他们只看过往数据陈佳高一高二的市统考成绩,一直稳居前三。
对于急需打响名气的私立高中来说,这就是行走的活招牌。
对方不仅承诺全免高昂的学费,包揽食宿,甚至在合同里白纸黑字地写着:只要陈佳今年考上清北,校方直接奖励现金三十万。
三十万。
这对一个单亲贫困家庭来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这笔钱,瞬间让她觉得,自己又赢了。
周一早上,陈佳回到了学校。
她昂首挺胸地走进了我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还有其他几位老师。
看到她进来,大家都默契地停下了手里的笔,冷冷地看着她。
陈佳毫不怯场。
她走到我面前,将一份学籍转出申请表拍在我的办公桌上。
“张老师,麻烦签个字吧,我要转学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大获全胜的炫耀。
我拿起那份申请表看了一眼,转入学校明德中学。
我没说话,准备签字。
陈佳却突然冷笑了一声,伸手一把将办公桌旁边垃圾桶的盖子掀开。
她从书包里扯出她穿了三年的校服,当着全办公室老师的面,毫不留情地扔进了垃圾桶里。
“张老师,您看到了吗?”
“你们用规矩打压我,全校老师集体排挤我,可那又怎样?”
“明德中学不仅免了我的学费,还承诺考上清北奖励三十万,等我拿了这笔钱,我爸也不稀罕你们食堂那份又脏又累的破工作了。”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
隔壁桌的王老师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想骂,却被我用眼神制止了。
我看着眼前这个已经被嫉妒自负彻底吞噬的少女。
她的虚伪,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当初举报我的时候,她满口教育大义和人人平等。
如今攀上了资本的高枝,规矩就变成了她嘴里给穷人定的枷锁。
我没有生气,甚至觉得她有些可悲。
我平静地在转学申请表上班主任那一栏,签下了我的名字。
“手续齐了,去教务处提档吧。” 我把表格递给她,语气波澜不惊:“陈佳,私立学校的舞台很大,三十万的奖金也很诱人。”
“祝你得偿所愿,千万别掉下来。”
陈佳一把扯过表格,冷哼了一声:“不劳您费心,高考放榜那天,我一定会把清北的录取通知书,亲自发到班级群里让您看看的!”
7
进入明德中学的第一天,陈佳就感受到了什么是真正的地狱。
清北火箭班里只有三十个人,全是从全市各个学校重金挖来的尖子生。
这里的课桌上堆满了各种超纲的竞赛教辅,每个人都在低头刷题,连去厕所都是用跑的。
第一节课是数学。
老师走上讲台,直接在黑板上写下了一道超纲大题。
“这种题型,前三步是常识,我就不讲了,我们直接看最后一步的变式。” 老师语速飞快,五分钟讲完,直接擦黑板。
陈佳傻眼了。
什么常识?她连第一步的辅助函数都没看懂 !
以前我为了让她听懂这种超纲题,会花整整两节晚自习的时间,把知识点掰碎了揉烂了,甚至画出各种思维导图,手把手地喂进她的脑子里。
她一直以为,那是她自己天赋异禀,吸收得快。
下课后,陈佳拿着卷子去办公室找那位老师。
“老师,这道题的前三步,您能不能再给我讲讲?”
老师瞥了她一眼,眉头皱起:“这都是高二竞赛班早就讲烂的基础模型,你不会?你连这个都不会,怎么进的火箭班?”
“我……”陈佳涨红了脸,“我以前的老师没讲过这么深的。”
老师不耐烦地摆摆手,“我们私立学校拿高薪,只负责点拨真正的天才,不负责给庸才补基础,听不懂就自己花钱去外面报个一对一辅导,别占用我的时间。”
陈佳碰了一鼻子灰,僵在原地。
她想拿出那套老师有义务辅导学生的说辞,但看着老师冷漠的脸,她突然意识到这里是私立学校,人家根本不怕举报。
人家只对校长的升学率负责,不负责有教无类。
半个月后的第一次全校月考,成绩出来了。
陈佳,火箭班倒数第一。
全校排名跌到了两百名开外。
物理大题全军覆没,数学最后一面连笔都没动。
拿到成绩单的当天下午,明德中学的招生办主任就把她叫了过去。
没有安抚,没有鼓励。
主任直接把一份终止协议通知书扔在陈佳面前。
“陈同学,你的成绩严重不符合我们当初的评估,按照对赌协议的附加条款,当你掉出年级前五十名时,校方有权单方面终止所有优待。”
主任敲了敲桌子,声音冰冷:“三十万奖金取消,另外,既然你不符合特困优等生的标准,那么这个学期五万块的学费和住宿费,请你在三天内补齐,否则,只能请你转出火箭班,去普通班就读,或者直接退学。”
“五万?” 陈佳猛地抬起头,满脸不可置信,“你们这是诈骗!当初说好了全免的!你们这合同里根本没说要补交钱!”
“白纸黑字写着呢,在合同第八页的免责条款里。”
主任冷笑一声,看着她的眼神像看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陈佳,你这么懂规矩,签合同的时候没仔细看吗?”
“我们明德中学是按规矩办事的,不养吃白饭的废物,没那个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
“要么交钱,要么滚蛋。” 陈佳死死盯着那份终止协议,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想起在公立学校时,我为了帮她省下两千块的住宿费,四处奔波写了几万字申请材料求人的样子。
她想起自己退学那天是怎么信誓旦旦地说,规矩是给穷人定的,资本会为她开路。
现在,资本向她展示了最真实的面目,没有价值的人,连被剥削的资格都没有。
她引以为傲的天才光环,在这一刻,被私立中学的规矩,碾的粉碎。
8
六月下旬,高考放榜。
高三年级的办公室里,电话声和欢呼声此起彼伏。
我带的班级考得极其出色。
尤其是那个曾经不如陈佳的同桌男生,超常发挥,以658分的高分,稳稳拿下了省里一所顶尖985高校的录取通知书。
而陈佳的名字,连一本线的榜单都没挤进去。
482分。
这个分数,连个稍微好点的二本都上得够呛。
发志愿填报书的那天下午。
我正在办公室里指导学生填报专业,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沉重的脚步声。
是老陈和陈佳。
老陈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头发花白了一半,背也彻底驼了。
而跟在他身后的陈佳,眼眶深陷,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当初不可一世的狂妄,只剩下极度的恐惧和绝望。
走到我办公桌前,还没等我开口。
扑通一声,陈佳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下跪。
那个曾经宁愿死也不愿低头的傲慢少女,此刻把头重重地磕地上。
“张老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她哭得浑身发抖,“我被骗了,那个私立学校根本不管死活……我不该举报您,我不该忘恩负义……”
老陈也跟着跪在旁边,泣不成声:“张老师,佳佳这辈子全毁了啊!求求您大人有大量,再给她一次机会吧!让她回咱们学校复读一年,明年她一定能考上!以后我们全家给您做牛做马……”
陈佳抬起头,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盯着我:“对!张老师,让我回您的班里复读!我发誓,我以后一定好好听话,您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这一跪,立刻把全办公室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旁边几个家长认出了她,眼神里满是鄙夷,刻意没有压低声音:“哟,这不是当初实名举报张老师的那个陈佳吗?考砸了还有脸回来求人?”
“可不是嘛!真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人家张老师掏心掏肺管她吃管她住,她倒好,为了出风头反咬恩人一口。活该考这点分!”
“这种品性败坏六亲不认的举报精,哪个学校敢收啊?晓晓,你离她远点,千万别沾了这种人的晦气。” 周围毫不掩饰的嘲讽声像耳光一样抽在陈佳的脸上。
她死死咬着嘴唇,连头都不敢抬。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陈佳。
曾经,为了她能吃上一口热饭,为了她能交上住宿费,我也是这样低声下气地去求别人。
我看着跪在脚下痛哭流涕的陈佳,心里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陈佳,你今天跪在这里哭着认错,不是因为你良心发现了。”
我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你只是终于发现,你自己根本不是什么绝世天才。” 陈佳的哭声顿时顿住了,瞳孔剧烈地震颤起来。
“以前在我的班上,都是我牺牲休息时间,把最难懂的知识嚼碎了喂给你的,是我用无数个心血和特权,给你堆砌出了一个自己是天才的幻觉。”
我盯着她那张毫无血色的脸,语气冰冷:“你被这种幻觉喂饱了,真以为是自己天赋异禀,所以你毫不犹豫地踹开了我这个垫脚石,还沾沾自喜地以为自己看透了世俗。”
“明德中学没有毁掉你。它只是残忍地扯下了你的遮羞布,让你看到了自己真实的智商底线也就是这可怜的,482分。”
陈佳身子一僵,仿佛被人当头浇下了一盆冰水,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她最后的骄傲,被我毫不留情地撕得粉碎。
“别拿复读来恶心我了。”
我收回目光,语气极其漠然,“我这大老爷们精力有限,只教懂得感恩的人,不养反咬一口的狼。”
“回去吧,别耽误了别的同学报志愿。”
听到这句斩钉截铁的拒绝,一旁的老陈浑身一颤。
他像疯了一样扑向陈佳,狠狠甩了他女儿一个响亮的耳光 !
这一下打得极重,陈佳的嘴角瞬间溢出了血丝,她被打懵了。
“我让你作!让你去举报!让你满嘴的规矩!”
老陈双眼通红,死命地捶打着女儿的肩膀 , 面对父亲的厮打,陈佳终于彻底崩溃了。
“你凭什么打我?!要不是你穷,要不是你没本事只能去后厨洗碗,我能处处被人看不起吗?都是你拖累了我!”
父女俩在众目睽睽之下,互相指责。
满屋子的家长和老师看着这场闹剧,无不摇头冷笑。
后来,关于陈佳的消息,我只是零星从旁人的闲言碎语里听到过。
因为明德中学的法务部毫不手软,那五万多块的违约金逼得她成了法院黑名单上的老赖,银行卡全被冻结。
父女俩为了躲债互相推诿,彻底反目成仇。
没了父亲的供养,陈佳连几千块的学杂费都凑不齐。
只能早早辍学。
再见到她,已经是两年后的冬天。
商场门口,一个穿着外卖员制服,被冻得缩着身子的年轻女孩匆匆忙忙往里冲,差点撞到我身上。
她还没来得及进门,就被门口的保安一把揪住了后领口。
“干什么乱闯?商场有规矩,外卖员不准走正门穿堂,去走外面的地下货梯!”保安的声音严厉且不耐烦。
那个年轻女孩急得满头大汗,近乎卑微地弯着腰哀求:“大姐,通融一下吧!地下货梯今天坏了,我这单还有两分钟就超时了!平台规矩严,超时要扣我钱,还会降权重,我今天大半天就白干了,求求您通融一下……”
“少废话,规矩就是规矩,谁也不能破例!退出去!”保安铁面无私,毫不留情地将她一把推开。
外卖员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一转头,刚好对上了我的视线。
是陈佳。
看清我的那一瞬,她浑身猛地一僵。
瞳孔剧烈收缩间,极度的难堪屈辱和懊悔从她眼底涌了上来,她下意识地偏过头。
我就站在台阶上,静静地看着她。
这样停留了一秒钟,随后平静地拢了拢大衣,与她擦肩而过。
在我走下台阶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了她手机里的提示音:“订单已超时,系统扣款,五十元。”
紧接着,是陈佳压抑不住的崩溃的呜咽声。
我没有回头。
这世上最荒谬的,莫过于有人得意时用规矩杀死了人情,跌入谷底时,却又妄图用人情去融化规矩。
可惜,我的世界里,再也不会给她留任何特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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