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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割裂


第一百五十六章 割裂

江芷衣闻言,指尖攥着他衣角的力道一点点松垮,素白的手无力垂落,轻轻搭在膝头,纤长的指尖微微蜷起。

本就清浅的眸色瞬间黯淡下去,整个人陷入了死一般的长久沉默里。

是。

朝代更迭,自然是要赶尽杀绝的。

她漠然转身,往廊下走去。

可就在她转身的瞬间,手腕却突然被一只温热有力的手狠狠拽住,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谢沉舟猛地将她拽回身,力道大得让她踉跄着撞进他身前。

他抬眼死死盯着她,墨色的眸底翻涌着痛楚与戾气,喉间滚出的质问,

“你那么心疼那个孩子,可曾有一刻,犹豫过,后悔过,杀死我们的孩子?”

江芷衣心头骤然像是被利刃狠狠刺穿,密密麻麻的疼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猛地抬眼,下意识回头看向他,眼底满是不可置信的惊惶。

他怎么会知道?

这件事情,除了萧淮,没有其他人知道。

四目相对,谢沉舟攥着她手腕的手又狠狠收紧,指腹几乎嵌进她的皮肉里。

江芷衣五指死死拢起,指甲掐进掌心,心腔处的疼痛密密麻麻,像是无数细针在反复穿刺,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良久的沉默过后,她听见自己干涩沙哑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没有。”

这是真心话。

在被他困在琼华别苑毫无尊严的产子,与打掉孩子孤注一掷之间选择一条路走。

她选后者。

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仍旧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心口的疼愈发汹涌,几乎让她窒息。

或许,她可以骗他,说一些违心的话,来让他觉得开心。

反正萧淮已经死了,把事情全都推到他的身上,死无对证。

可她偏不想了。

违心话她已经说的太多了,不想继续说下去了。

冗长的沉默笼罩着两人,空气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

谢沉舟忽然发力,将江芷衣狠狠扯回身前,不由分说地将她摁在身侧的软榻上,指节紧绷,强行压下喉间的哽咽与翻涌的情绪,只吐出一个字,

“好。”

他只说了一个好字。

江芷衣不知道他这个‘好’是什么意思。

她望向他,在等着他的下文。

印象里,他不该这么轻而易举的,将事情放过去。

他这个人,报复心向来是强的很。

可谢沉舟再无半句言语,只是缓缓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翳,掩去眸底翻涌的酸涩与痛楚。

不怪她。

当年她尚且年幼,又有萧淮威逼利诱。

她才会舍弃那个孩子,舍弃他。

是萧淮的错。

罪魁祸首,已经被他五马分尸。

他又何必因为那些往事,与她再起争执?

整个下午,殿内一片死寂,两人相对无言,再未说过一句话。

谢沉舟坐在龙案后,依旧像平日那般批阅奏章,眉眼低垂,神情专注。

江芷衣坐在软榻上,被他留在殿内,想走却根本无从脱身。

她不禁腹诽,他怎么总有这么多的奏章要批?

可实际上,奏章翻来覆去的看,谢沉舟看不进去一个字。

直到,耳侧传来清浅的呼吸声。

江芷衣不知何时,侧躺在他身侧的软榻上睡了过去。

繁复华贵的宫装紧紧贴着她的身形,勾勒出纤细单薄的轮廓,丁香色的裙角顺着榻沿层层叠叠垂落。

她整个人没安全感的缩成一团,眉头一直紧紧地皱着。

谢沉舟终于缓缓搁下手中的朱笔,抬眼朝不远处侍立的宫人递了个眼神。

宫人会意,立刻轻手轻脚取来一床轻薄软被,小心翼翼地盖在江芷衣身上,生怕惊扰了她。

这一觉,江芷衣睡得极不安稳,梦魇缠身。

可她始终觉得,在拿掉那个孩子这件事上,她没有什么对不住谢沉舟的。

原本,这孩子也不是她想要的。

可不知怎么的,她梦到了谢峤。

早已长成翩翩少年的谢峤,静静坐在一座孤冷的坟茔前,低声对着墓碑诉说着满心的烦忧与心事。

她说了很多很多,话语间,提到了谢沉舟。

他在谢峤十三岁亲政那年,入了她的寝陵,为她殉葬。

江芷衣心头一紧,想要伸出手,轻轻摸一摸眼前的谢峤,可指尖却径直穿过了她的身影,怎么也触碰不到。

她又想迈步走进那座寝陵,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死死阻隔,半步也无法靠近。

不管她怎么努力的向前走,却始终在原地打转,越是挣扎,那道屏障便越是坚固,将她与那个世界彻底隔绝。

心口的拉扯感愈发强烈,一下又一下,像是细针反复扎刺,疼得她几乎窒息。

直到,耳畔传来熟悉的轻唤。

江芷衣骤然睁眼,睫羽颤抖着,大口喘着粗气,茫然地望进一双深邃如墨的眼眸里。

眼前的谢沉舟近在咫尺,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可她却依旧陷在两个世界的割裂感里,半天缓不过神,浑身都透着难以言喻的绝望。

她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逃。

可谢沉舟怎会允许她逃。

他俯身,轻轻将浑身冰凉的她拥入怀中,宽厚的手掌一下下温柔地抚着她的后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稀世珍宝,低沉磁哑的嗓音在她耳畔缓缓响起,满是安抚,

“过去了。”

“一切都过去了。”

江芷衣被迫靠着他的肩头,眼眶里的泪水又一次落了下来。

这一回,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因何而哭。

过了好一会儿,谢沉舟察觉到她身子不住地颤抖,情绪始终无法平复,心头骤然一紧,立刻命人传唤太医。

几个白发太医齐刷刷跪在甘露殿外,依次上前为江芷衣诊脉,可轮番诊治过后,给出的结论全然一致——娘娘身体已然痊愈,并无任何病症。

唯有队伍末尾,一个年轻的太医犹豫片刻,终究是斗胆向前一步,对着高位上的谢沉舟重重叩首,声音带着几分忐忑,却依旧直言,

“恕臣斗胆直言,娘娘的身子是靠同命蛊的蛊虫续着的,一杯鸩酒,几乎让她身上所有的脏器衰竭,逆转生死,本就会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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