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 她吃软不吃硬
甘露宫门前,张玄清站在台阶下,长长叹了好几口气,满脸纠结与无奈,踌躇良久,才抬脚踏入殿内。
殿内熏着淡淡的安神香,江芷衣身着一袭棠色软缎长裙,裙摆绣着细碎的玉兰花纹,静静坐在软榻上。
她一手轻轻抵着额头,眉眼间带着病弱的倦意,见他进来,缓缓抬眼,
“张天师,本宫身子有些不大舒服。”
张玄清在她身前微微俯身,恭恭敬敬行一揖礼,硬着头皮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心虚,
“娘娘,或许是魂魄刚刚归位,有些不稳。”
面对着江芷衣,张玄清不仅心虚,还有些愧疚。
毕竟,眼前之人,压根不想回到这里,是他强行将她飘散的魂魄锁回肉身。
江芷衣闻言,浅浅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她微微俯身,凑近几分,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张玄清,你欠本宫一个承诺。”
张玄清心头一紧,咬了咬牙,依旧试图劝说,
“娘娘,不肯看看陛下的一片真心吗?”
他的确是欠她一个承诺,可要是真遂了她的心愿,当今这位陛下,怕是要弄死他吧。
江芷衣只是瞧着他,
“天师是修道之人,难不成看不出我与他不过是一场冤孽?”
张玄清咬着牙,
“修道之人,才更知晓,这世上本根本没有什么注定,不过是运由己生。”
江芷衣忍不住轻声哂笑,
“我倒是不知,玉清山的道士改行做了月老。”
张玄清深吸一口气,终是退了一步,给出折中之法,
“一个月,娘娘在甘露宫中再待一个月,若是一个月后,娘娘仍想离开,小道再来应娘娘的这一诺。”
在另一个红尘,她能用最后的时间陪着那人。
可回到这里,面对同样爱她入骨的谢沉舟,连一点情分都不给,是否有些过于不公平了。
他有些为谢沉舟鸣不平。
江芷衣沉默半响,应下了。
张玄清刚从甘露宫里退出去,便是被人请去了御书房。
鎏金龙纹案几后,谢沉舟一身玄色暗纹锦衣,乌黑的长发以玉冠束起,衬得面容冷峻,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帝王威压。
他端坐在龙椅之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案面,发出细碎却极具压迫感的声响。
一双漆黑的眸子直直落在踏入殿内的张玄清身上,没有半分温度,仿佛要将人洞穿。
待张玄清行过礼,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冷冽,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她怎么样了?”
短短四字,藏着他刻意压制的关切,却偏要摆出一副淡漠疏离的模样。
张玄清垂首,如实回禀,并未出卖江芷衣装病的心思,
“回陛下,娘娘并无大碍,只是魂魄归位未稳,加之沉睡三年,身子虚弱,稍加调养便会好转。”
话落,他望着谢沉舟那张冷硬的脸,终究是憋闷不过,硬着头皮往前站了一步,斗胆进言,
“陛下,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他也不管当不当讲,便是一股脑吐了出来,
“娘娘既是陛下拼了半条命换回来的人,您心里分明放不下,又何必争这一时之气?”
明明爱到极致,偏要装出恨之入骨的模样,互相折磨,好好相守过日子难道不行吗?
他嘴硬个什么劲儿?
谢沉舟搁在案上的手猛地收拢,指节泛白,眸色骤然转冷,周身的气压更低,语气带着警告,
“张玄清,你管的太多了。”
帝王的怒意扑面而来,张玄清顶着压力,深吸一口气,抬眼直视着他,字字恳切,
“陛下,臣并非多管闲事,只是江姑娘的命,本就是靠着情人蛊强行续着,此蛊连心连情,情缘若是浅薄散尽,便是她命陨之时。”
装装装,继续装下去,人都要没了!
见谢沉舟的面色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不再是全然的冰冷,张玄清更是急铁不成钢,全然顾不上君臣之礼,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陛下,您若是真的恨她,当日攻入宫城,便会将她与戾帝一同斩杀,千刀万剐,五马分尸!”
“而不是冲入火场,烫的一身伤,把死了一半的人从血泊里抱了出来,然后用尽天下良药吊着她一条命,贴皇榜广寻名医,找上玉清山,甚至搭上自己的命与一个活死人种下同命连心的情人蛊!”
他都做到这一步了!
还装什么不在意?!
还装什么苦大仇深的恨?
谁会对一个恨到骨子里的人,做到这等地步?
这番话字字诛心,戳中了谢沉舟最不愿直面的心事,他的面色瞬间变得铁青,眼底翻涌着怒意与慌乱,还有一丝被戳穿心事的狼狈。
张玄清却已然顾不上他的怒意,只想着把话说透,
“陛下!!您是看不明白吗?江姑娘的性子,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她能自绝一次,便能自绝第二次!”
“小道能逆天改命救她一次,却救不了第二次,情人蛊再强,也护不住一心求死的人!”
“咱们废了这么大的劲儿才把人给弄回来,您非要争这口气做什么?!”
“您与她这么多年,就看不出来她这个人也就看上去柔弱,实则是一把硬骨头!”
“她吃软不吃硬啊!”
谢沉舟脸色铁青到了极致,周身的怒意几乎要溢出来。
片刻后,张玄清被一路被拖出宫门,狠狠摔在宫门外的青石板上。
他摔得屁股生疼,忍不住龇牙咧嘴地揉着,疼得倒抽冷气。
好一会儿,他才捂着后腰,从地上爬起来,望着高耸的宫墙,小声发怒,
“谢沉舟,小道好心劝你,是怕你日后追悔莫及!你再这般嘴硬逞强,别说是搭进去的半条命,怕是整条命都要为她赔进去!”
如今天下初定,四海升平,他若非是看着谢沉舟半生执念,又怕江芷衣香消玉殒后,这位帝王性情大变,引得天下再生灵涂炭,才不会冒着被砍头的风险,说这些逆耳忠言!
那江姑娘,从前能饮鸩酒自尽,如今在异世活了八年,更是不好糊弄。
他若是放不下身段,不借着从前的情分软语相待,反而一味苛责逼迫,这两人之间,绝对再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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