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屯北边五里远的炼真宫,里边敬的张三丰,所以又叫祖师庙。炼真宫里除了祖师殿以外,还有玉皇殿、文昌殿、关圣殿,都是像学校的教室一样大的房子。所以解放后,把张三丰、文昌帝君、关老夫子都请到了门前的水潭里,重新回归为泥巴,他们坐了一千多年(炼真宫为元代所建)的金銮宝殿,就都变成了炼真宫小学的教室。
炼真宫小学1951年建校,生源来自怪屯、谷屯、哇唔眼儿等周围十几个村庄。那时小学实行六年制,到了1957年秋天,第一届18个学生就高小毕业了。
在这18名毕业生中,怪屯的李长梅、谷屯的谷保莲,是两个尖子生。学校对她们抱的希望很大,希望她们两个能考上初中,继而再考上高中、大学,当工程师、当科学家,为学校增光。
他们的班主任叫安文厚,40来岁,戴个眼镜,秃顶,尖腮,窄脸,竖耳,都问他喊“安猴”。安猴对这俩妮儿亲死了。谷保莲上到二年级的时候,她爹就不让上了,说妮片子家,读书做啥哩,不胜在家学针线。安猴不依,到家拉上谷保莲就走。谷保莲她爹出来就撵。撵到升龙崖根儿,拽住了女儿。两人就争,各不相让。争着争着就打起来。安猴手无缚鸡之力,哪是一个抡惯了老虎耙子的农民的对手,被谷保莲她爹打得鼻子窜血。上级知道了,就拎着绳子来捆谷保莲她爹。安猴不让捆,说你们把他一捆走,他家的天就塌了,他妮儿就更上不成学了。“那不中叫他赔你钱吧,赔十万块,叫他给你养伤。”民兵营张说。十万块就是现在的十块,当时是不小的数目。安猴说:“你问问他,叫他妮儿上学不叫。叫上了,就不叫他赔,我吃点儿亏算了。”谷保莲她爹拿不起这十万块钱,就同意女儿跟安猴走了。
李长梅是上到三年级时,家里不让她上了,理由是她又添了个小弟弟,叫她在家哄弟弟。安猴又到家跟人家父母吵了一顿,差点儿又打起来。最后安猴答应让李长梅把弟弟带到学校哄,。李长梅家姊妹六个,就这一个男娃儿,被娇坏了,一会儿也不下怀,落地就哭。闹得李长梅学不成习。安猴就做了个布兜,自己把孩子背到身上讲课,让李长梅坐下安心学习。正讲着,孩子尿了,顺脊梁流。怪屯的另一个学生李万海是个痞子蛋,就说:“老师,我给你背一首诗吧:遥看瀑布挂前川,疑是香炉生紫烟!”全班学生就“哗”一声大笑起来。
安猴不知笑啥,转过脊梁说:“李万海,你进步很快,昨天还不会背,今天可会了。希望你继续努力,啊?”
李万海说:“老师,我这是触景生情。”
安猴就又表扬道:“好,好!这个句子造得好!用词准确贴切。好好努力李万海,争取赶上谷保莲和李长梅。来,奖给你一锭粉笔。”
那时,平地小学都上晚自习和早自习,学生自带油灯。炼真宫小学不上,翻山越岭的,豹子,野猪,老苍狼,豺狗子,乱出溜,很不安全。这就严重降低了与平地小学的竞争力。为了能让谷保莲和李长梅考上中学,安猴晚上就到她们家里去补课。他肩上跨个紫色的搐口布兜,里边装的是教科书、粉笔之类,一手提个马灯,一手拎根棍子。天一黑,一个火球一晃一晃的,从山上慢慢往下飘;夜一深,一个火球一晃一晃的,慢慢飘到了山上。好多人都以为那是个鬼火,很害怕。后来知道是安老师,可仍然害怕,替安老师害怕。有天夜里正走着,安猴回头一看,有四盏灯在后边跟着。他眼不济事,以为村上的人来送他呢,就喊:“你们回去吧!回去吧!不用送,一会儿就到学校了!”可是那四盏灯非要送。他就继续往前走。正走着,屁股上就被叼了一口。原来身后是两只狼在跟着他。
他的屁股本来就小,被狼叼走一大块肉,就剩下一个屁股蛋蛋了,尖溜溜的。于是,李万海就又给他送了一个外号,叫“尖屁股猴”。
考初中是要到县城统一考试的。头天校长就布置,晚上回家让家长每人烙一张饼馍,另外再带一壶水,第二天早上五点以前赶到学校集合,然后由校长和班主任安猴带队进城。
这天早上,怪屯的李长梅和李万海到校最早。到校后不仅没见到一个学生,连老师们也不知道都到哪里去了。他们坐在教室前边拉倒的石碑上。他们的教室在庙院最后的关圣殿。土坯磊的桌凳。教室的门窗都关着。但门和窗户上都有雕花窗棂。因为教室里还黑着,他们就坐在院里等。校园里很静。没有风声,也没有虫鸣。教室门前有两棵又高又瘦的古柏,古柏上的几团枝叶像伸着几个绝望的巴掌。忽然树上有人说话:“算了吧,算了吧!”李万海喊一声:“谁?”那几个巴掌就摇了摇,“扑棱”一声,两只鸟就飞走了。
他俩继续等。天越来越亮了,几道金线从东边的墙头上射过来。射到教室的房檐上,房檐上的瓦当都是兽头,呲着牙齿,很凶恶的样子。射到雕花窗棂上,窗棂上镂空的地方都成了黑洞洞的眼睛。人怎么到现在还不来呢?昨天校长不是交待叫早点儿来的吗?太阳都快出来了,咋还不来一个人呢?连老师也没见,都到哪儿去了?李万海坐不住了,就站起来在地上晃,一会儿骂安猴怎么怎么的,一会儿又骂尖屁股猴怎么怎么的。安老师好批评他,所以他背后也好骂安老师。
李长梅突然小声喊道:“万海,万海!”
李万海说:“咋?”
“有人。”
“在哪儿?”
“在教室里。”
“谁?”
“谷保莲。你看,她露半张脸,趴在窗棂里偷看我们呢。”
李万海就朝教室的窗户上看。
“在哪儿?我咋看不见?”
“吔,吔,她缩进去了。”
李万海就使眼色,小声说:“你别吭气儿,我去吓吓她!”就夸张地迈着猫步向教室走去。他猛地推开了门,同时大喝一声“啊!”就冲了进去。他想着这一下肯定要吓谷保莲一大跳,这妮子平常就胆儿小。他立等着欣赏他的恶作剧的艺术效果,她肯定吓得脸色苍白,一屁股墩在地上,抖作一团。哈哈,好开心哪!
但是,屋里却什么也没有!李万海睁大眼睛,到处搜寻那团索索发抖的东西,教室的每一个坯凳的后边他都看了,可是就是没有,没有谷保莲!
李万海就出了教室,走到李长梅身边,曲起食指和中指,“邦!”让李长梅的头上吃了一个栗子。“鳖长梅,你骗我哩!”
李长梅说:“谁骗你啦?你看你看,又出来了!”
李万海赶紧歪着头去看,问:“在哪儿,在哪儿?”
李长梅说:“中间那扇窗户,中间那扇窗户!”
李万海说:“我咋看不见呢?”
李长梅说:“哎,哎,哎,又进去啦,又进去啦!”
他们原以为自己来得最早,半天还有人比他们来得更早啊!这个鳖谷保莲,也不言一声儿!这次,他们两个一起向教室走去。也不想吓人家了,教室里已经亮了,大家都坐教室里等吧。
但是,他们进教室以后,仍然什么人也没有。
两个人对视一眼,就有点儿害怕了,火烧着似的出了教室,一起往前院跑。
他们跑到前院。学校的大门是开着的,初升的太阳已经把门外的山峦抹得通红。通红的阳光里,一大群人在往学校里走。李长梅和李万海看见那是他们的同学和老师。他俩不约而同出了一口长气。但立刻又愣了,他们听见人群里传来非常悲痛的哭声。谁在哭呢?哭什么呢?李长梅和李万海就迎着人群跑去。
原来是安猴在哭。两个老师在搀着他,他弯着腰,鼻涕滴流多长,两条腿箍嘬着,像得了羊羔风。几个同学也在哭,他们哭着说,安老师已经哭死过去几次了。
原来,学校的第一名尖子生谷保莲,在来学校的路上,掉到一个水潭里,淹死了。
谷保莲的死对安猴打击很大,其悲伤程度远远超过谷保莲的父母。他的情绪一直很低落。直到半月以后,中考成绩下来了,他的另一个宝贝学生李长梅考了个状元:全县第一名。安猴高兴坏了,拿着录取通知书又蹦又跳。跳着跳着就又哭了,说谷保莲的成绩比李长梅还好呢,要不死,状元肯定是谷保莲的。那样,状元、榜眼都出在了他们学校。
那时已放暑假,老师们都集中在县城一中搞整风。整风要求非常严的,不准随便离开学校。可是安猴不管不顾,拿着通知书就往怪屯跑。他要把这好消息报告给他的宝贝学生啊!
水北县城离怪屯40多里地。那时又没自行车,就靠两条腿量,量到怪屯,天已经晌午了。还没进村,就听到一个女人的哭声。安猴扭着尖屁股往李长梅家里走,越走那哭声越大。等走到门口时,安猴一下子就瘫倒在地上了。那哭声正是从李长梅家里传出来的,他害怕,害怕李长梅出事,他的腿软得站不住了。
“咋啦?李长梅他妈哭啥哩?”他坐在地上颤着声儿问。
他的学生李万海看见了,赶紧跑过来拉他,叫着:“安老师!安老师!”安猴说:“李万海啊。我起不来,你把李长梅的通知书给她,她考上中学了,是全县第一名。”
李万海抱住安猴“牤!”一声哭了,说:“老师,长梅死了-------”
安猴身子一软,就躺在了地上。他也死了。
他的第二个宝贝学生,无缘无故地,正吃饭,尖叫一声就不中了。
安猴被李病吾救活过来。他发疯一样的往城里跑。跑到县一中整风会场,把李长梅的录取通知书撕的粉碎,一把摔到县教育局局长的脸上。他大放厥词,恶毒攻击党的教育方针和教育政策。他说共产党不懂文化,不懂教育,不重视教育事业。他说共产党自己拼命从山沟里往城市里跑,却把学校建到山上。他说山上狼虫虎豹围住学校,学生们连晚自习都不敢上。他说学生上学山高坡陡,掉到水潭里淹死了。他说学校建到古庙里,庙是什么地方?庙是鬼屋,敬的是神,藏的是鬼,学生都叫鬼缠死了------他说到了自己两个宝贝学生的死,忍不住放声大哭。
教育局长并不恼,反而在大会上表扬安猴说:“安文厚同志关心党的教育事业,给党提的意见非常好,非常宝贵!希望大家都要向安文厚同志学习,消除顾虑,畅所欲言,帮助党发现问题,改进工作------”
这叫引蛇出洞。到了运动后期,打老虎的时候,教育局局长又说:“安文厚解放前在省立师范上学的时候,就加入了国民党三青团,思想一贯反动,对共产党怀有刻骨仇恨。他说共产党不重视教育,把学校建在古庙里。请问,这能证明我们共产党不重视教育吗?我们的县委、县政府,不也设在玄妙观吗?他说我们党把学校建在山上,让学生掉到水潭里淹死了。难道学校建到平地就不会死人了吗?我们县城的实验小学,去年夏天到河里洗澡,一次就淹死了三个学生,这又该如何解释?至于说庙里有鬼,更是无稽之谈,违反科学,违反马克思的唯物辩证法,不值一驳。要说炼真宫小学有鬼的话,这个鬼不是别人,就是你安文厚!打倒安文厚!”
安猴想想,局长说的确实有道理,是自己一时冲动,头脑发昏,放的尽是狗屁。他就去找局长承认错误。可是局长不见他,第二天就宣布他是第一批资产阶级右派。
那一年,炼真宫小学五个老师,三个都被打成了右派。
党的政策宽大,安猴被打成右派后,也没有开除公职。但也不让他再教学了,让他给学校看大门。当然,工资扣了很多。看大门是很简单的事情,就是早晨起床开门,晚上睡觉关门。看门的意义好像主要是给他提供一个住宿的地方。他的主要工作其实是打扫院子、到学校西边的河沟里挑水。他整天不说话;没人跟他说话,也没必要说话。他甚至不能正眼看人,一天到晚低着头,好像头顶的天不是他的天。只是你若趴下望望他的脸,就会发现他的脸绷得很紧,猴嘴使劲嘬着,一脸杀气。
炼真宫小学里晚上只住了五个人,三个教师,一个炊事员,加上安猴。夜里,这古庙里确实很阴森的。死一般的寂静里,突然就传来一阵“嘎嘎嘎”的冷笑;似醒非醒中,忽闻屋后有“咕咕哝哝”的低语,不知是鸟叫或是鬼叫。深夜里,会听见“儿——儿——”的人哭;幽冥中,会突然响起一声长长的叹息,不知是鬼声还是风声。由于死了两个学生,就更增加了恐怖感,日头一落,人们便都不往后院里去了,只在前院活动,且都早早地躲进自己的屋里。
安猴却不一样,天一黑,他就亢奋了,紧握着两只拳头,梗着脖子,趄着膀子,在校院的墙角处、黑影里到处搜寻,好像一只斗恼的公鸡在寻找逃跑的对手。有时就坐在后院里,用学校厨房盛柴的竹罗头罩着身子,一坐就是半夜,好像一只老猫在等着出洞的老鼠。
终于有天夜里,人们听见后院里传来激烈的打斗声。pia! pia!分明是巴掌打在脊梁上的声音;嗵哧!嗵哧!是拳头杵在胸脯上。随着一声声的重击,也传来一声声低沉的喘息和呻唤。
深更半夜的,谁会来到后院打架呢?人们都吓得蒙住了头。
第二天,人们并没有发现后院里有什么打斗的痕迹。但却看到安猴鼻青眼肿。中午吃饭时,他脱个光脊梁,人们看见他的脊梁上也青一块红一块的,分明是被拳头重击后的伤痕。
老师们都很狐疑。但他们都不敢跟右派分子接触,怕受政治牵连,所以只是十分狐疑而已。炊事员阶级斗争的弦绷得松一些,就在安猴往厨房担水的时候,小声问道:“安老师,你身上的伤是咋啦?”
安猴支吾道:“嗯?咋啦?咋啦?”担起空桶就走了。
他不愿说,也就没人再问了。
可是从此以后,天天后半夜,都听见后院有打斗的声音。老师们说炊事员:“老刘,你夜里去看看到底是咋回事儿?”老刘脖子一搐说 :“咦!我不敢,我不敢!埃罗子(鬼)谁看见谁活不成!”
怪屯的痞子蛋李万海,没考上学,就辍学了,在家放牛、割草。这天他到山上放牛,看见安猴低着头担水,他就站在路边等他。几个月不见,安老师就老了,胡子头发都白了。好像天不是他的,就知道低着头看地,都走到他身边了,还没发现他。李万海就喊了一声:“安老师!”
安猴这才抬起头。李万海一看安猴脸上的青块子,眼睛就红了,说:“老师,他们打你了么?”
安猴看看四下无人,就站下了,悄声说:“李万海,我告诉你个秘密,你谁也不能说。我身上这伤,是鬼打的。”
李万海瞪大了眼睛:“啊?”
安猴说:“缠死谷保莲和李长梅的鬼我已经找到了。现在我们天天夜里打架。一共三个鬼,我打不过他们,光吃亏。不过昨天晚上我已经打死一个了。我一定把这三个鬼都打死,不然他们光缠咱们学校的学生,谁学习好他们缠谁。”
李万海说:“老师,你气迷了吧?你是不是打成右派气迷了?”
安猴说:“我不气,我气啥气?我猖狂攻击党的政策,打成右派不亏。我也不迷。你不信算了,但千万别给别人讲。快走吧,别让人看见咱俩了。”
他说着担着水桶自己走了。李万海没走,他定定地站在那里,一直望着安猴,进了庙门。他还看见安老师在进门槛时,脚下打了个磕栽,桶里溅起两朵银白的水花,一眨眼就没有了。他突然就想:这水花存在不存在呢?安老师跟鬼打架的事,存在不存在呢?
1987年,安文厚被平反,重新回到炼真宫小学教书。他已经67岁了,20年的另类人生涯,民国年间省立幼师毕业的他,已经退化为文盲了,高年级教不了,就让他教低年级。他连海南岛的“岛”字也不认得了,念作海南“鸟”。一个女生站起来,说,老师,我妈说这个字不念“鸟”,念“岛”。安文厚说,你妈说那不对,念“鸟”。就领着同学们念道:“鸟,鸟,海南鸟的鸟!”那个女生仍然疑惑,又站起来说:“老师,海南鸟是什么样子啊?”安文厚说:“海南鸟啊,红嘴绿尾巴,翅膀一扇,一飞八仗高!儿啊!儿啊!儿啊------”他变得异常活泼,童趣横生,支叉着双臂,给同学们表演“海南鸟”飞翔的样子。几十个孩子也都变成了“海南鸟”,支叉着双臂,跟着他一起叫唤:“儿啊!儿啊------”
他仅教了一个月。在一个星期一来学校上课的路上,走了几十年的老路,他竟认不得了,拐上一条岔道,正东而去,从此失踪。县教育局在水北日报上连登半月寻人启事,至今杳无音讯。
2005年,李大馍(见《大馍》)搞旅游开发,炼真宫小学搬出,新校舍建在谷屯。李大馍在对炼真宫进行整修时,在后院的关圣殿墙角处,揭开青砖,发现三颗人头。头骨呈黄色,显然年月已久。其中一颗头盖骨被打烂,新茬;另两颗完好。其时李万海已是工程队的中层头目,承包关圣殿大修工程。看见这三颗人头,想起安老师说的跟三个鬼打架的事,惊异万端。这不禁又唤起了几十年前那次他看见老师挑水时产生的疑问:水花存在不存在呢?鬼存在不存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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