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彻底沉进西边的楼宇,暮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慢悠悠罩住整座奉天城。
巷弄里的风更凉了,卷着枯黄的梧桐叶撞在院墙上,发出细碎又沉闷的声响,听得人心里发毛。
我躺在床上,双眼紧闭,可神经却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连呼吸都不敢太过粗重。
身旁还残留着霜见和也身上淡淡的雪松气息。
王大姐守在外间,坐立难安,一会儿起身走到窗边张望,一会儿又折回来,手指不停捻着衣角,脸色比窗外的天色还要沉。
她不敢进来打扰我,可那份焦灼的情绪,却隔着一道门帘,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熬着,每一声钟摆滴答,都像是敲在我的心尖上。
我满脑子都是王磊那张平日里憨傻又贪生怕死的脸,想象着他在宪兵队被白光翔的特务一通恐吓,吓得屁滚尿流、竹筒倒豆子般把一切都招了的模样。
就在我几乎要按捺不住,起身去催问消息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跌跌撞撞的脚步声,还夹杂着仆人低声的阻拦,紧接着,一道又气又急、带着哭腔的大嗓门直接炸响在院子里:
“白光翔你个狗汉奸!不得好死的玩意儿!你平白无故抓老子!还敢拿枪指着老子脑袋,真当老子怕了你不成!等老子哪天得势,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这声音一入耳,我悬在半空的心猛地一落,整个人瞬间松了半口气——是王磊,他活着回来了!
王大姐更是“噌”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快步冲到门口,掀开门帘就往外看。
我也立刻掀开被子下床,脚步略显虚浮地走到屋门口,装作惊魂未定的模样。
只见院门处,王磊一身灰布长衫皱得像团咸菜,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领口歪着,袖口还扯破了一道口子,脸上沾着些尘土,眼眶红红的,显然是刚受过惊吓。
他被府里的仆从引着,一边走一边还在忿忿地骂,唾沫星子横飞,那副又怂又横的模样,看得人又好气又好笑。
“白光翔那狗东西就是故意的!看老子好欺负,就想拿老子顶罪,想杀了老子邀功是不是!我呸!什么东西!”
他骂得唾沫横飞,一脚踢飞脚边的一片落叶,还嫌不解气,又对着南城的方向狠狠瞪了一眼,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张牙舞爪,却又没什么杀伤力。
霜见和也正站在廊下,看着他这副咋咋呼呼的模样,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可碍于我还在一旁担忧,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淡淡吩咐仆从:
“带他下去收拾一番,往后出门安分些,别再在外头惹是生非,让阿尹担心。”
王磊这才注意到廊下的霜见和也,刚才还张牙舞爪的气焰瞬间灭了大半,脖子一缩,立马换上一副恭顺的模样,弯腰连连点头:
“是是是,课长教训的是,小的下次一定安分,绝不再惹麻烦,让夫人担心了。”
那变脸速度,比翻书还快,刚才的义愤填膺荡然无存,只剩下十足的谄媚与怯懦,看得我在心里暗自腹诽,这家伙,真是把欺软怕硬刻进骨子里了。
霜见和也没再看他,转而走到我身边,自然地伸手揽住我的腰,指尖轻轻拂过我依旧带着苍白的脸颊,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你看,人这不平安回来了?这下总该放心了吧?看你脸色还是不好,别再为这些琐事烦心。”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略显单薄的衣衫上,又补充道:“秋日天凉,你身子不适,受不得风。我瞧着厨房有刚炖好的菌子与排骨,索性亲自去给你煲一锅汤,暖暖身子,心情也能好些。”
我心头微微一怔。
我顺着他的意,露出几分柔弱模样,轻轻拉住他的衣袖,声音软糯:“和也,不必如此麻烦的,让厨房下人做就好……”
“不麻烦。”他低头,眼底盛满细碎的笑意,指尖轻轻刮了下我的鼻尖,“旁人做的,总不如我亲自做的用心。你乖乖在屋里等着,很快就好。”
说罢,他又转头叮嘱王大姐:“好生照看阿尹,别让她再胡思乱想。”
“是,课长放心。”王大姐连忙应声,态度恭敬至极。
霜见和也最后看了我一眼,确认我情绪稍稍平复,才转身迈步,朝着后院厨房的方向走去。
他身姿挺拔,步履从容,褪去了特高课课长的冷厉,只剩下对我极尽细致的温柔,可我望着他的背影,却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直到霜见和也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拐角,确定短时间内不会回来,王大姐才立刻反手关上屋门,又快步走到窗边,撩开一丝窗帘缝隙往外张望,确认四周无人,才猛地松了口气,拍着胸口压低声音:
“我的祖宗,可算回来了!你是不知道,刚才我都以为咱们要全完了!”
王磊也一溜烟窜进屋里,反手把门闩扣死,确定安全无虞,刚才那副怯懦模样瞬间消失,又恢复了咋咋呼呼的本性,一屁股坐在桌边,端起桌上的凉茶“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碗,抹了把嘴,还在愤愤不平:
“王姐,阿尹,你们是没看见白光翔那副狗仗人势的德行!他手下那群特务,跟疯狗一样,上来就把我按在地上,说我形迹可疑,跟乱党有勾结,二话不说就往宪兵队押!一路上又是推搡又是恐吓,还说要把我关进大牢严刑拷打,吓死我了!”
他说着,还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圆脸上满是后怕,可嘴上却依旧不饶人:
“要不是霜见和也打电话过去捞人,白光翔那狗汉奸指定要把我往死里整!!”
“行了行了,知道你受委屈了。”王大姐拉着他,示意他小声点,“人平安回来就好,别的先别提,小心隔墙有耳。”
我走到桌边,示意两人凑近一些,脸色渐渐沉了下来,收起了刚才在霜见和也面前的柔弱,眼神变得锐利而冷静:
“王磊,你先别骂了,也别再开玩笑耍嘴皮子。现在不是松懈的时候。”
王磊见我神色严肃,也立刻收了嬉皮笑脸,坐直身子,点了点头:“阿尹说得对。”
“老徐那边呢?”我沉声问道,“你出门前,我让你先去跟老徐碰个头,对接一下今夜子时营救惊蛰的路线,你见到他了吗?”
提到老徐,王磊脸上露出一丝懊恼,拍了下大腿:“嗨,别提了!我出安隅院,就往药铺走,结果药铺刚进去,就被抓了。”
我心中一沉。
“那就好。”我深吸一口气,做出决定,“既然你没跟老徐接上头,还差点暴露,那今夜行动,就先撇开老徐,不再找他。老徐那边一旦被盯梢,我们再去找他,只会引火烧身,徒增怀疑。”
王大姐一愣:“不找老徐?那咱们就只有三个人啊!惊蛰被关在宪兵队附近的秘密据点,守卫森严,咱们三个手无寸铁,就这么闯进去救人?这也太冒险了!”
“冒险也得做。”我眼神坚定,“惊蛰手里握着日军南下扫荡的布防图,那是无数同胞的性命,绝不能落入日军手里。子时的约定不能改,今夜必须动手,只能靠我们三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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