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指尖抚过诗集泛黄的纸边,墨香混着窗外漫进来的浅淡梅香,明明是最温软的气息,却在心底凝成一片不动声色的凉。
久田奈这步棋,走得极稳,极狠。
她太懂男人,更懂霜见和也。懂他护短,懂他念旧,懂他最吃“识大体、懂退让”这一套。
从前的针锋相对是愚笨,如今的温软恭顺,才是真正插向心口的软刀。
她对霜见和也,从无半分儿女情长的觊觎,所有的温柔蛰伏、步步为营,从来都不是为了争抢他,而是为了替她死去的挚友川上惠子,向我索命。
我没有拆穿,也没有疏离。
她送来的东西,我尽数收下,绢花插在青瓷瓶里,和果子摆在案头,诗集每日翻上两页,琉璃坠子系在书袋上,样样都用得妥帖自然,仿佛真的领了她这份“好意”。
霜见和也看在眼里,愈发放心。
他会在处理完军部公务归来时,顺手带一盒我爱吃的点心,指尖拂过我鬓边别着的、久田奈送的浅粉绢花,眉眼温柔得能滴出水:
“久田挑东西的眼光,倒是越来越合你心意。”
我抬眸笑,眼底盛满他爱看的温顺柔软,指尖轻轻勾住他的袖口,声音轻软:
“久田小姐心细,想来是真的把我当朋友。”
话音落时,我清晰看见他肩头紧绷的线条彻底松垮下来。
他信了。
信他的下属幡然醒悟,信他护住的人安稳无虞,信这奉天城里的风平浪静,是真的归于平和。
只有我知道,这份平静底下,是久田奈一寸寸布下的网。
她开始借着送东西的由头,亲自登门。
不再是从前带着审视与敌意的登门,而是提着食盒,穿着素净的和服,眉眼弯得恰到好处,像个真正来探望友人的邻家女子。
“阿尹小姐,今日厨房做了些红豆糕,我尝着软糯,便给你带了些。”
她将食盒轻轻放在桌上,举止优雅,语气自然,目光扫过屋内陈设时,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
我请她落座,奉茶,语气平和地与她聊诗词,聊风物,聊奉天城里无关紧要的琐事。
她谈吐得体,句句都接得巧妙,时而静静倾听,时而轻声附和,偶尔流露出几分对江南水乡的向往,几分独处的落寞,恰到好处地勾起人几分怜惜。
“我自幼在军部长大,身边都是刀光剑影,鲜少能像今日这样,安安静静说说话。”
她捧着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眼底泛起一层浅淡的落寞,“能认识阿尹小姐,真好。”
我望着她眼底那片恰到好处的脆弱,唇角笑意不变,心里却清明如镜。
她在示弱,在博取同情,在一点点磨掉我所有的戒备,也在一点点加深霜见和也的信任。
她要的,从来不是霜见和也的心,而是他毫无防备的信任,成为她复仇最完美的掩护。
果然,不过几日,霜见和也就同我提起:
“久田一个女孩子在军部打拼,不容易,往后她来,你便留她多坐会儿,有人陪你解闷,我也安心。”
我点头,依言照做。
久田奈来得愈发频繁,有时会陪我在庭院里晒晒太阳,摘几朵开得正好的花;有时会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看我看书,一言不发;有时会同我说起霜见和也年少时的趣事,语气里是青梅竹马独有的熟稔,却又分寸得当,从无半分逾矩。
她说起霜见和也幼时爬树摔破膝盖,说起他嘴硬心软偷偷给受伤的小动物包扎,说起他看似冷硬却极重情义。
每一句,都像是在怀念旧时光,无害又温柔。
可我看得清,她在说这些话时,垂在身侧的指尖,会微微蜷缩;眼底的笑意深处,藏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偏执与恨意。
那不是对心爱之人的占有欲,而是对挚友之死的执念,是对我不死不休的决绝。
她一点点渗透,一点点占据霜见和也身边所有“温柔无害”的位置,等一个时机,等一个能让我悄无声息死去、又绝不会牵连到她、更不会让霜见和也怀疑到她头上的完美时机。
她要为川上惠子报仇,要我以命抵命,却绝不肯因复仇,毁了霜见和也心中最后一点安稳。
而我,始终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收下她的温柔,接住她的善意,配合她演好这一出姐妹和睦、岁月静好的戏码。
这日黄昏,久田奈又提着食盒而来,里面是刚熬好的银耳羹,甜润软糯。
她亲自盛了一碗递到我手上,语气轻柔:“近日风大,润润喉。”
我接过,小口抿着,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心底却一片冰凉。
她坐在我对面,目光轻轻落在我鬓边的绢花上,忽然轻声道:“这朵花,还是我上月送的呢,阿尹小姐一直戴着,看来是真的喜欢。”
“很喜欢。”我抬眸,目光坦荡地与她对视,笑意温和,“久田队长挑的东西,总是合我心意。”
四目相对的刹那,我清晰看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得意与算计,快得如同错觉。
她以为,她已经成功麻痹了我,收服了我,赢得了霜见和也的全部信任。
她以为,我不过是个被护在羽翼下、毫无防备的柔弱女子,轻易就能被她的温柔攻破,悄无声息地死在她精心布置的局里,告慰川上惠子的在天之灵。
可她不知道。
我收下她的每一份礼物,是为了看清她的心思;
陪她演每一场温柔戏,是为了等她露出马脚;
任由她一步步靠近,是为了将她的所有算计,都尽收眼底。
霜见和也护我心切,从不让我沾半分风雨,可这风雨,早已被久田奈亲手引到了我身边。
躲,是躲不过的。
那便,正面迎上去。
久田奈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眼底的温柔愈发浓厚:“能和阿尹小姐成为朋友,是我在这奉天城里,最开心的事。”
我放下银耳羹的瓷碗,唇角扬起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笑意,声音轻缓,却带着一丝她未曾察觉的笃定:
“我也是。”
窗外的夕阳渐渐沉落,将天边染成一片浓烈的红,像极了这场温柔表象下,即将掀起的暗涌风浪。
久田奈起身告辞,依旧是温和的欠身,柔软的笑意,转身离去时,背影端庄得体。
门轻轻合上的瞬间,我脸上的笑意缓缓淡去,眼底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我拿起桌上那本久田奈送来的诗集,指尖划过扉页上她亲手写下的小字,字迹温婉,却藏着锋芒。
久田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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