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别李淳风,出了长安后,连续几天几夜的孤身奔逃,不敢走官道,只能穿行于荒山野岭。风餐露宿,担惊受怕,精神和体力都已濒临极限。
第五日,他灰白的僧袍已与尘土同色。按照身上带的简易地图,穿过前面的古寨区域能节省十日的路程——对急需摆脱长安影响、尽快到达灵山的他而言,每一天都弥足珍贵。
峡谷的轰鸣声是周天明抵达栖鹰崖的第一印象。
然而当他爬上栖鹰崖东侧寨子所在的崖顶时,看到的不是通路,而是深渊。
大地在此被撕裂开来,一道宽达十余丈的峡谷横贯东西,崖壁近乎垂直,深不见底。最奇特的是,峡谷两侧竟各有一座寨子遥遥相对,屋舍俨然,甚至有炊烟袅袅升起。可两寨之间唯一的联系,只有呼啸的谷风和盘旋的苍鹰。
“又来了个要饭的。”
粗粝的嗓音打断了周天明的观察。几个穿着短打的寨民扛着柴捆走过,眼神里的嫌弃毫不掩饰。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甚至朝他脚边啐了一口:“秃驴,要化缘去下面官道,寨子里没余粮施舍懒汉。”
随着一阵心悸,心镜打开。
猴子嘶吼:“找死!要不是有大义在身,看我不揍死你!”
周天明压下猴子怒火,合十行礼:“贫僧玄奘,欲往凉州,听闻此有近路...”
“近路?哈哈”汉子嗤笑,指向深渊,“那就是近路,跳过去啊!跳不过就滚!”
“我现在力量还小,不然真能跳过去!”小白驹打了个响鼻。
哄笑声中,寨民们自顾自离开。周天明沉默片刻,朝寨子深处走去。他需要更了解这里。
东寨不大,约三十余户人家,房屋多用山石垒成,看得出年代久远。寨民对他的态度出奇一致:冷漠、戒备,甚至隐含敌意。他在寨中唯一的水井边打水时,一个老妇夺过他的水瓢:“这水是给干活的人喝的,不是给游手好闲的和尚。”
“这就过分了,真是穷山恶水出刁民。”小青鱼咕嘟咕嘟的说。
要是在前一世,周天明早就恼了,但是经过长安磨难,此时的周天明已经学会了克制自己的脾气:“施主,贫僧可以劳作换取——”
“我们寨子不养闲人。”寨主闻声而来,是个五十多岁、面容冷硬的男人,腰间别着柴刀,“法师请自便,日落前请离开。”
周天明注意到寨民们劳作时,总会不自觉地望向对岸。那种眼神很复杂,有思念,有无奈,更多是经年累月积累的麻木。
“他们在西寨有亲人。”井边,一个偷偷给他塞了半块硬饼的少年低声道,“我姑姑就在对面,我出生后只见过她一次,都是绕了十天山路去的。去年阿爷想从崖上吊绳子过去,摔死了。”
少年指着崖边一处风化严重的木桩,那里系着几段朽烂的绳索。“两寨原本是一家,五十年前地动,裂出了这道‘栖鹰峡’。开始还互相喊话,后来嗓子喊哑了,人也看淡了。”
“为何不迁走?”
“祖坟在这儿,田地在这儿,能去哪儿?”少年摇头,“寨主说,这就是命。”
命?
周天明望向峡谷。狂风自谷底上涌,形成强劲的上升气流。几只鹰隼正利用这股气流,在两寨间悠然滑翔。他眯起眼,现代知识在脑中飞速整合:上升气流、翼展、攻角、滑翔比...
“小施主,寨中可有韧竹、轻木?再要些结实的布料,最好是浸过油的。”
少年愣了愣:“有是有...你要做什么?”
“做一座桥。”周天明说,
“怎么做?”旁边有人听到,回头问道。
“飞过去。”周天明淡淡说道。
“哈哈哈,这个小和尚莫不是疯了?”一个大婶笑着说。
消息传得很快。当周天明在寨子东头的打谷场铺开第一根竹竿时,半个寨子的人都来了。
“他要做能飞的东西?疯了吧!”
“和尚,你念经念傻了?鸟能飞是因为有翅膀,人有什么?”
寨主的女儿,一个十八九岁、眉眼锋利的姑娘抱臂冷笑:“我赌他做不出来。要是做出来了,我把这筐谷子生吃了!”
哄笑声中,周天明不为所动。
心镜中小青鱼有了出来:“我可以帮你记录数据,计算尺寸。”
可能因为周天明的坚持,引起了大家的好奇。竟都主动帮他搜寻起材料。
他选择的材料极为朴素:三年生的老竹,以火微烘增加韧性,用柴刀削出流畅的弧线;从寨中祠堂求得多年不用的祭祀用薄羊皮,数层叠加,用熬制的鱼鳔胶粘合,形成坚韧的蒙皮;骨架连接处,他拆下自己僧袍的束带,浸水后缠绕紧固,干后收缩,异常牢固。
最关键的翼型设计,他借鉴了现代悬挂式滑翔翼的思路,但大幅简化:主翼采用双凸翼型,用竹条弯出弧度,蒙皮绷紧后自然形成升力面;下方是三角形悬挂架,用藤条编织座位;尾部是简单的V形尾翼,用麻绳操控。
“他在翅膀下面编了个箩筐?真要坐人?”
第三日黄昏,在小青鱼的辅助下,滑翔翼主体完成。翼展两丈有余,通体呈现竹材原色,蒙皮在夕阳下泛着羊皮纸特有的柔光。周天明将它立在崖边,谷风袭来,翼身发出轻微的嗡鸣,竟微微上抬。
围观人群的嘲笑声小了些。
“还差最后一步,行蕴之力!”小白驹提醒。
周天明瞬间明悟,他取出匕首,在翼骨关键节点刻下细密的纹路——那是“行蕴”的流动轨迹。他无法直接赋予这造物飞行的力量,但可以引导气流更顺滑地通过翼面,减少紊流。刻完最后一笔,他咬破指尖,以血为引,将一丝微不可查的“行蕴”之力注入纹路。
血珠渗入竹材,纹路闪过一瞬极淡的金芒,旋即隐没。
“你之前吸收的行蕴之力还在我体内,到时候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小白驹扬了扬蹄子说道。
“谢谢”周天明回道。
寨主笑道:“不用谢,你摔下悬崖不要怪我们就好。”
“我小黑可不想死,还是绕道吧?”小黑猪开始打退堂鼓。
“死怕什么!干就完了!”猴子轻蔑地说道。
“对,干就完了!”周天明握紧了拳头。
第四日清晨,栖鹰崖顶聚满了人。几乎整个东寨的居民都来了,连一向冷漠的寨主也站在人群前方,面色凝重。
周天明最后一次检查滑翔翼。他在腰间栓上了一盘精心编织的长绳——以树皮纤维为芯,麻绳为鞘,虽不及现代登山绳,但足以承重。绳头系着东寨的重石。如果成功,就可以把绳子另一头拉到西寨;如果不成功,有绳子也可防止他摔下深渊。
“法师。”寨主忽然开口,声音干涩,“现在停下,不丢人。”
周天明摇头,望向对岸。西寨的人显然也得到了消息,数十个人影聚集在对岸崖边,朝这边指指点点。
要是平时,他肯定不敢如此滑翔冒险,但现在他体内有吞噬的行蕴之力可以调节移动速度和方向,吞噬的受蕴之力可以稳固翼身。自身的能力给了他一种可以一试的安全感。
他不再犹豫,将心镜打开,让小白驹和小黑将“行蕴”之力和的“受蕴”之力催动到极致,身影一晃,他已扛着滑翔翼冲出悬崖!
“他跳了!”
“找死啊——”
惊呼声中,周天明与滑翔翼向深渊坠落。狂风扑面,他竭力保持镇定,双手紧握控制杆。先是用小黑的受蕴之力的下坠力调整稳定翼身,再用小白驹的行蕴之力,调整航向和速度;最后根据前世在科技馆学到的有限知识调整姿态:推杆,俯冲加速;拉杆,抬头…
滑翔翼下坠的势头骤然减缓。
谷底涌上的上升气流托住了翼面。竹制骨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撑住了。周天明感到一股力量将他向上托举——成了!伯努利原理在此界依然有效!
他谨慎地转向,朝着西寨崖顶滑翔而去。速度不快,但足够稳定。下方是令人眩晕的深渊,狂风在耳边咆哮,但他心中一片清明。他不断微调重心,利用尾翼控制方向,如同一只笨拙却坚定的大鸟,朝着对岸逼近。
两岸寨民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仰着头,张着嘴,看着这超乎理解的一幕。
十丈、五丈、二丈...
滑翔翼开始下坠,高度不够了!西寨崖顶仍在数丈之上!
周天明咬牙,将最后一丝“行蕴”之力注入双臂,猛拉控制杆。滑翔翼机头抬起,失速的瞬间,他松开手,身体如离弦之箭向上跃起——鬼影步的爆发力在此刻用到极致。
他抓住了西寨崖顶突出的岩石。
而滑翔翼则失去控制,打着旋坠入深渊,在崖壁上撞得粉碎。
寂静。
西寨的寨民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从天上“飞”来、此刻正悬在崖边的和尚。一个老者颤巍巍地伸出手,周天明借力翻上崖顶,瘫倒在地,剧烈喘息。
“你...你真飞过来了?”老者声音发颤。
周天明勉强坐起,从腰间解下绳索,交给了老者。
“现在,”他沙哑道,“拉紧它。”
东西两寨,隔渊相望五十年,第一次有实物相连。
接下来的三天,两寨沸腾了。
在周天明的指导下,寨民们用更粗的麻绳、甚至拆了家中不用的被单编织成索,沿着那根最初的引导绳,架起了三根并行的主索。又用竹篾编成吊篮,配上简易滑轮。
当第一个西寨的青年坐着吊篮,滑过深渊,扑进东寨亲人怀中时,哭声、笑声、呐喊声震撼了栖鹰峡。
寨主亲自带着全寨人向周天明叩拜。“我们有眼无珠,怠慢神僧...”老寨主老泪纵横,“五十年的天堑啊,您三天就给我们通了...您不您是渡人的菩萨啊!”
寨主的女儿,那个曾发誓要生吃谷子的姑娘,红着脸端来寨中最好的饭食和一壶自酿的米酒。“法师,我...我错了。”
“小娘子真懂事,这么多好吃的,要是知错,干脆跟我们一起西行算了,一路上还有个慰安…,不,是安慰。”小黑在心镜中流着口水。
周天明不理小黑,扶起众人。他婉拒了大部分馈赠,只收下了一些干粮、清水和药品。但寨民们执意要给他一头健壮的青驴。“法师走着去凉州太慢,这驴脚程好,听话。”
“居然是只母驴!1号,不许要!”小母马有点愤怒。
“这都酸?我觉得挺好,不用累脚,而且虽然你们都是母的,但是我老猪怎么一点兴趣都没有。”小黑接插说。
周天明摇摇头,这时,寨中老匠人献上了一块奇物——块轻若鸿毛、却坚韧异常的“云纹木”。据说是雷击木心所化,百年难遇。周天明大喜。
周天明用这块木头,花了半夜时间,制作了一个小型化的滑翔翼模型。翼展仅三尺,可折叠,以云纹木为骨架,蒙皮用上了他仅存的、浸过特殊药液的丝绸内衬。它轻得可以单手持握,但结构完整,翼型精确,甚至保留了用“行蕴”刻纹引导气流的细节。
“此去灵山,或许用得上。”他自语。
第五日清晨,周天明在全体寨民的簇拥下离开。青驴驮着补给,脖铃叮当。他怀中,那架小型滑翔翼被仔细包裹,贴身收藏。
走出很远,他回头望去,两寨百姓仍在崖边挥手。那道新架的索道上,吊篮正载着人货,在晨光中安静滑行。
他摸了摸背上的滑翔翼,继续西行。
凉州已在百里之外。而他不知道的是,在凉州等待他的,也有一道需要“飞越”的、更致命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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