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拆开泥封,给自己倒了一大碗。
酒液清澈,倒映着窗外的月光。
她端起碗,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灼得她眼眶发酸。
这些年,她生命里出现过的人,一个一个从记忆深处浮现。
霍震霆。
年轻时,也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两鬓斑白。
他爱过她,被她拒绝,却在她走后,把她从余家那个火坑里解救出来。
她欠他的,所以该让霍府安稳。
姜清远。
那个十五岁的少年,跪在她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二十年后,他成了渝州王,却还是那个一见到她就红眼眶的小哭包。
他把渝州城里的百姓训练成人人可兵,他在她遇刺的第一时间派人保护,他把查到的证据送到她手里。
她欠他的,是无法偿还的情义。
皇上。
那个在城楼上看着她救下满城百姓的年轻帝王,那个想纳她为妃却被她拒绝的男人。他今日看她的眼神,有怀念,有惋惜,还有一丝隐隐的愧疚。
她欠他的,是一声谢谢。
还有谭贤。
那个在她被污蔑为妖女时,唯一站出来替她说话的人。他因此被牵连,谭家满门抄斩。
她欠他的,是谭家满门的性命。
沈之意又倒了一碗酒。
她想起女儿。
想起那个小小的,软软的孩子,想起她刚刚学会走路,跌跌撞撞扑到她怀里。
咿咿呀呀的喊娘亲,想起她刚刚捡回小艾,偷偷把人带回家藏在床底下。
想起六岁时,带她来京城,撞见陆骁和霍彦打架,上前拉架,反被陆骁咬了一口,至今留下一道清晰可见的齿痕。
想起在女儿记忆里,看到她被余兆岩强行带回京城,呼喊着娘亲。
如果当年她离开的时候,把轻一送去渝州。
让姜清远护着她,让叶崇山陪着她,让那些受过她恩惠的人替她遮风挡雨。
也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轻一不会在那余府受尽欺凌。
不会跪在雪地里一整夜。
不会被打断三根肋骨。
不会在新婚之夜,孤零零地躺在那张床上,割开自己的手腕。
沈之意端起碗,又是一饮而尽。
酒意渐渐涌上来,眼前的景物开始变得模糊。
她趴在桌上,脸颊贴着冰凉的桌面,闭上眼睛。
“轻一……”
她喃喃着,声音含糊不清。
“是娘对不起你……”
门被人轻轻推开。
霍峥站在门口,手里的捧着一个红木匣子。
他从库房里翻出几匹上好的料子,想着她这边可能不周全,便亲自送了过来。
没成想,竟看到大嫂独自饮酒,似乎已经醉了。
沈之意趴在桌子上,身边歪着一只酒坛,脸颊泛着不正常!潮红。
她听见脚步声,迷迷蒙蒙的看过来。
“轻一……是你吗轻一,你来看娘了吗?”
“都是娘对不起你。”
霍峥脚步一顿,随后快步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
“大嫂?你还好吗?”
沈之意看着他,那张脸在面前晃来晃去,怎么都看不清。
她伸出手,托住他的脸。
“女儿,你别怕!娘替你把他们都收拾了,余兆岩,岳心柔!娘一个都不会放过的!”
霍峥怔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那双被泪水浸透的眼睛。
以及他从来没看见过的脆弱一面。
还有她说的那些话,轻一……娘亲……女儿……
霍峥试探性的问道,“你不是叶轻一?你是沈之意?”
沈之意没回答,只是迷蒙的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滑落。
“轻一,娘想你,好想好想你,都是娘不好,娘不该丢下你一个人……你回来好不好?”
霍峥拿掉她的手,打横将人抱起,一步步走向床边。
轻手轻脚地将她放在床上,脱去鞋子,又替她掖好被子。
床上的人,突然把自己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伤的刺猬。
霍峥坐在床边,看着她。
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情形。
她刚出门,与他迎面遇上。
他恭敬地喊了一声“大嫂”,她抬起眼,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他觉得这个人不对劲。
和传闻中的叶轻一,完全不一样。
传闻中的叶轻一胆小怯懦,在余家任人欺凌。
可眼前这个人,目光平静,语气冷淡,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让人不敢轻视的气场。
他当时就猜到,她身上一定有秘密。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骇人听闻。
她不是叶轻一。
她是沈之意。
是他父亲惦记了多年的那个奇女子。
霍峥收回目光,推门而出。
夜风吹过,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
他站在黑暗里,忍不住想,若是父亲知道,他惦记了多年的人。
此刻就躺在临水阁的那张床上,会如何?
她呢?
如果她知道父亲这些年,一个人对着她的画像,一看就是一整夜,又会如何?
霍峥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临水阁里,沈之意翻了个身,嘴里喃喃着什么。
-
翌日,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时,沈之意睁开了眼。
头痛欲裂,她撑着身子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昨夜的记忆完全记不清了。
只记得自己喝了很多酒,后来……好像有人来了。
她低头检查了自己的衣裳,还完好,身上盖着被子,鞋袜也整齐地摆在床边。
床头放着一只红木匣子,她伸手拿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放着几匹上好的料子。
没有落款。
霍彦是不会偷偷摸摸来送东西的,霍震霆也不会,那就只有霍峥了。
想到这里,她的眉头微微皱起
昨夜……她喝多了之后,也不知道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
那些压在心底的话,那些关于轻一、关于女儿、关于她真实身份的话……
沈之意攥紧被角,心中隐隐不安
她得去试探一下,简单梳洗过后,她往主院走去。
晨风清冽,带着初冬特有的凉意。
池塘里依稀起了一层冰,在晨光下泛着色彩斑斓的光。
几片枯叶被风吹起,在脚边打了个旋,又落回地上。
沈之意加快脚步。
主院里,福伯正在廊下指挥几个小厮搬东西。看见她来,连忙迎上去。
“少夫人,您怎么来了?”
沈之意笑了笑:“二少爷在吗?我来谢谢他送的东西。”
福伯愣了愣,随即摇头。
“少夫人来得不巧,二少爷今儿一早就走了。”
沈之意心里一紧。
“走了?去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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