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彦刚想反驳。
可沈之意根本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你要是对我说的话，有意见，就亲自去找你父亲，看他怎么说好了。”
说罢，她转身回到书案后，重新拿起书，再不看霍彦一眼。
霍彦愣在原地良久。
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猛地转身，冲出房间。
东苑书房还亮着灯。
霍彦推门而入，一眼就看见霍震霆正坐在书案后，手里握着一卷公文。
他冲到书案前，刚要开口。
“别说了。”
霍震霆头也没抬，声音冷得像冰。
“父亲！”
霍彦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
“晴月她已经是我的人了，不管她是什么身份，我都要对她负责！”
霍震霆终于抬起头。
他看着自己这个寄予厚望的儿子，目光里满是失望。
“负责？”
他放下公文，缓缓站起身。
“霍彦，你是霍家长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霍彦抿紧着嘴唇不说话。
霍震霆长叹了一口气，苦口婆心的说道。
“这意味着你肩上担着的，不是你自己一个人，是整个霍家一百多条人命。”
“父亲不是不让你护着你喜欢的人。”
“可你若是还妄想着给她身份……”
霍彦低着头，眼中充斥着痛苦。
霍震霆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最后一丝希望也凉了。
“你要是担负不起这个责任……为父不介意换个人做霍家长子！”
说这句话的时候霍震霆的声音沉得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
霍彦听到这句话，浑身一震。
他抬头看向父亲的眼神，看着那张严肃道近乎冷酷的脸，突然笑了起来。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刺耳，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是哭是笑的怪声。
“是啊……”
他后退一步，踉跄着撞上书案。
“父亲又不是只有我这一个儿子。”
“从一开始接霍峥回来的时候，父亲就已经想好这一天了吧？”
听着这个寄予厚望的儿子亲口质问。
霍震霆闭了闭眼睛。
烛火在脸上跳动，明明灭灭，看不清表情。
这些年来，峥儿的付出他不是看不到。
他只是不愿意承认，眼前这个他从小便寄予厚望的嫡长子——
不如一个从小没养在身边的庶子有能力！
夜风吹进书房，吹的烛火摇曳不定。
霍彦转身，跌跌撞撞的冲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霍震霆依旧闭着眼，站在原地。
烛火燃尽，噼啪一声熄灭。
书房陷入一片黑暗，霍震霆的身影被夜色吞没，只剩一道模糊的背影在月光下透着孤寂。
霍峥站在廊下尽头，望着书房内那道孤寂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
他又侧目看向霍彦消失的方向。
那个跌跌撞撞的、狼狈逃窜的背影，已经隐没在夜色深处。
风从回廊那头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霍彦收回目光，垂下眼，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在父亲心里，他从来都只是个备选而已。
这些年来，他努力做好父亲安排的一切，严于律己，从不曾让父亲担忧过半分。
父亲明知他比霍彦有担当。
明知他这些年来为霍家做的每一件事，都比那个整日只知道沉溺于儿女情长的嫡子强了不知多少倍。
明知不管何事，只要交给自己，从来不需要第二遍叮嘱。
可就因为自己不是从嫡母肚子里出来的。
所以注定永远矮人一截。
永远只能站在廊下，看着书房里的父亲，对那个嫡子失望，却始终走不进那扇门。
霍峥深吸一口气，脸上那抹自嘲的笑还没来及收起——
肩膀突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他猛地回头。
月光下，叶轻一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离他不过一步之遥。
她穿着月白色衣裙，头发简单挽起，整个人被月光笼在一层淡淡的清辉里，眉宇间带着几分他看不透的神色。
霍峥脸上的肌肉微微一僵，随即迅速扯出一个温和的笑。
只是那笑容牵得有些勉强，嘴角的弧度不太自然。
“大嫂怎么来了？”
声音依旧是惯常的温润，听不出任何异样。
沈之意没说话，目光越过他，落在那扇已经陷入黑暗的书房窗户上。
霍震霆的身影依旧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夜风吹过，吹得二人衣摆微微鼓动。
沈之意的声音轻的像一片落叶坠入深潭。
“整日端着，戴着面具过日子，难道不累吗？”
霍峥微微一愣，看着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平静的眼睛，扯了扯嘴角。
他知道大嫂是什么意思。
一语双关，说的既是父亲，也是他。
父亲端着一家之主的威严，端着对嫡长子的期望，端着不肯承认自己看走眼的倔强，端了这么多年，端到书房灯熄，端到只剩一个孤零零的影子立在黑暗里。
而他呢？
他端着温和有礼的二少爷面孔，端着对父亲恭敬、对大哥忍让、对谁都笑盈盈的好脾气，端了这么多年，端到连自己都快忘了，那张脸下面还藏着什么。
可他不愿意就这么认了。
霍峥收回目光，唇角重新勾起那抹惯常的笑。
“大嫂是在说自己吗？”
他侧过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
“大嫂好像也有两副面孔呢。”
沈之意没有否认，轻轻笑了笑，笑意很淡，淡得像月光本身。
“是啊。”
她收回落在书房的目光，看向霍峥。
“所以我才问你，累不累。”
霍峥的笑容微微僵住。
沈之意转身，顺着来时的回廊走去。
最后一句话被夜风送进霍峥耳中。
“霍峥，备选未必是坏事，至少不用硬扛那些扛不起的东西。”
霍峥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月光静静地落在他身上，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廊下的灯笼又晃了晃。
耳边飘着大嫂最后那句话。
他侧身回望那扇窗户，看着那道在黑夜中始终一动未动的身影。
那是他拼命想走进去的地方，可此刻看着那道孤寂的影子，他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长廊的另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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