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建材市场,人声鼎沸,尘土飞扬。
我径直走向最大的一家油漆店。
店老板是个中年男人,挺着啤酒肚,看到我进来,热情地迎了上来。
“美女,买油漆啊?家里装修?”
“买外墙漆。”我开门见山。
老板愣了一下,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外墙漆?给自家刷啊?那可是个大工程。”
“嗯。”
“想要什么颜色的?我们这儿颜色全得很,米白、浅灰、咖啡色,都是现在最流行的。”
我摇了摇头。
“我不要这些颜色。”
我走到色卡墙边,目光在上面迅速扫过。
最后,我的手指,停在了一个最扎眼、最刺目的颜色上。
老板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这个?”
那是一种极其明亮的黄色。
不是温暖的鹅黄,也不是柔和的米黄。
而是一种带着强烈荧光感的、极具穿透力的亮黄色。
像马路上的警示牌,像施工队的警戒线。
是一种看久了,会让眼睛产生灼痛感的颜色。
“对,就要这个。”
老板咧了咧嘴,似乎想劝我。
“美女,你可想好了。这个颜色……一般是用在公共设施上的,警示作用比较强。刷在自己家墙上,有点……太晃眼了。”
“我就要晃眼的。”我看着他,语气平静但坚定,“越晃眼越好。”
老板看我态度坚决,也不再多劝。
生意人,顾客就是上帝。
“行吧。那你要多少?”
我回头看了一眼店里堆积如山的油漆桶。
“你们店里这个颜色的外墙漆,有多少库存?”
老板被我问得又是一愣。
他走到电脑前查了查。
“仓库里还有二十二桶,都是一个批次的,没有色差。”
“我全要了。”
“全……全要了?”老板的眼睛都瞪圆了,“美女,你家是别墅啊?二十二桶,能刷一栋小楼了!”
“我们那栋楼,外墙是灰色的水泥墙。”我说,“覆盖力要强,不能掉色,要防水防晒。”
“那没问题!”老板一听是大生意,立刻拍着胸脯保证,“我们这漆,是最好的牌子!别说水泥墙,就是刷在玻璃上都掉不下来!保证三年……不,五年都跟新的一样!”
我没跟他讨价还价。
“二十桶。现在就给我送过去。”
我报了地址,付了全款。
连油漆带运费,花了我将近一万块。
这是我最后的积蓄里,剩下的一小部分。
我一点都不心疼。
一个小时后,一辆小货车停在了我们小区楼下。
两个工人师傅,吭哧吭哧地,把二十桶亮黄色的油漆,一桶一桶地搬了下来。
油漆桶在楼门口堆成了一座小山。
黄色的包装,在灰色的居民楼下,显得格外突兀。
很快,就吸引了邻居们的注意。
王叔正好买菜回来,看到这阵仗,好奇地凑了过来。
“小姜,你这是……干啥呢?”
“装修。”我淡淡地回答。
“装修?买这么多油漆?还是黄色的?”王叔一脸的不可思议,“你家墙纸不挺好的吗?换这个干嘛?”
“不是刷内墙。”我说,“是刷外墙。”
王叔的嘴巴,慢慢张成了“O”型。
“刷……刷外墙?!”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你自己刷?这可不行啊!外墙是公共区域,你不能自己随便乱刷的!”
我没理他。
我让师傅把油漆搬到我家门口的楼道里。
楼道本来就不宽敞,这二十个桶一放,几乎把路都堵死了。
我拿出手机,开始在网上搜索高空作业的安全绳和滚筒刷。
我要最好的。
王叔看我来真的,急了。
他跑前跑后,嘴里不停地念叨。
“小姜,你听叔一句劝,别干傻事!”
“你是不是因为补偿款的事,心里有气啊?”
“有气咱们可以去反映,去上访!你不能用这种方式来解决问题啊!”
“你把外墙刷花了,物业肯定要来找你麻烦的!到时候罚款,还得让你恢复原样,何必呢?”
越来越多的邻居被惊动了。
他们围在楼下,对着我家门口那堆油漆桶指指点点。
“这姜若是疯了吧?”
“就是,没拿到钱,受刺激了?”
“刷外墙?她怎么想的?以为这样就能拿到钱了?”
“真是没素质,楼道是她家仓库啊?把路都堵了!”
各种议论声,清晰地传进我的耳朵。
我充耳不闻。
我换上了一身不怕脏的旧衣服,戴上手套和口罩。
然后,我拎起一桶油漆,走到我家厨房的窗户边。
我家在四楼,不高不低。
厨房的窗户外面,正好有一块突出的平台,勉强可以站一个人。
我打开油漆桶的盖子。
一股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
桶里,是粘稠的、如同融化了的黄金一样的液体。
在阳光下,闪烁着令人不安的光芒。
我用一根木棍搅了搅。
然后,我打开窗户,把半桶油漆小心翼翼地搬到了外面的平台上。
我拿着一个长柄滚筒刷,蘸满了黄色的油漆。
楼下,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我。
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好奇和一丝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周明凯还没回来。
婆婆也没再来闹。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我一个人。
和这桶黄色的油 漆。
我深吸一口气,举起了滚筒刷。
对着我家厨房窗户下方那片灰色的、斑驳的水泥墙。
我用力地,刷下了第一笔。
一道刺眼的、明亮的黄色,瞬间出现在了陈旧的墙体上。
像一道伤疤。
也像一枚勋章。
楼下传来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王叔在下面急得直跺脚。
“姜若!你……你快停下!你这是干什么啊?!”
我没有停。
我刷下了第二笔,第三笔……
那片黄色,在我家窗下,迅速扩大。
很快,就变成了一块一米见方的、极其醒目的色块。
在整栋灰色的居民楼上,像一块巨大的、流着脓的狗皮膏药。
刺眼。
丑陋。
又充满了顽固的、不屈的生命力。
就在这时,我听到身后传来了钥匙开门的声音。
是周明凯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闻到了浓烈的油漆味,看到了窗边那个古怪的我。
他冲了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探头往窗外一看。
当他看到墙上那片触目惊心的黄色时,整个人都石化了。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恐惧,变得又尖又细。
“姜若!”
“你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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