遂昌文学

字:
关灯 护眼
遂昌文学 > 拾穗儿 > 第446章-观剧

第446章-观剧


考察沼气工厂的当天晚上,组委会安排了一场经典剧目观演。

大巴开往皇后岛的时候,天还没黑透。

叶晨趴在车窗上往外看,忽然回头:“苏晓,你猜咱们去哪儿看戏?”

苏晓正在翻相机里的照片,头都没抬:“不知道。”

“我猜是皇宫。你看这路边的树,修剪得跟仪仗队似的。”

苏晓终于抬起头瞥了一眼:“皇宫让你进去看戏?”

“那怎么了?咱是国际友人。”

苏晓懒得理他,继续翻照片。

剧院到了,不是皇宫,但比皇宫还像画。

浅黄色的墙,白色的柱子,门口的路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打在墙面上,像镀了一层金。

叶晨仰着脖子看了半天:“这房子多少年了?”

杨桐桐看了一眼门口的牌子:“1766年建的。”

“两百多年?比美国还老?”

苏晓终于忍不住了:“你能不能别什么事都跟美国比?”

叶晨嘿嘿一笑,不说了。

剧场不大,但每一寸都透着“我很贵”的气息。

座椅是红色的天鹅绒,坐上去软得整个人往下陷。

天花板上画满了人和云,仰头看久了脖子酸,但舍不得低头。

苏晓举起相机想拍,被旁边的引导员礼貌地拦了一下。

她不好意思地放下相机,小声跟叶晨说:“不让拍。”

叶晨也小声回她:“活该。人家这是文物,你拿闪光灯一闪,闪坏了赔得起吗?”

“我没开闪光灯。”

“那你拍什么拍。”

“你管我。”

演出开始前,杨桐桐翻着节目单,忽然说了一句:“《尼尔斯骑鹅旅行记》。”

叶晨凑过去看:“童话?”

“嗯。瑞典女作家写的,拿过诺贝尔文学奖。”

“童话也能拿诺贝尔奖?”

“你拿了就能。”

叶晨被噎住了,旁边的陈静忍不住笑了一声。

灯光暗下来,舞台亮起来。

一个穿着中世纪衣服的男孩出现了,头发乱糟糟的,正在欺负一个小精灵。

叶晨小声嘀咕:“这小孩欠揍。”苏晓嘘了他一声。

台上,小精灵把男孩变成了小矮人。

男孩蹲在地上,看着自己的手,脸皱成一团。

他家的白鹅飞过来,他扑上去抱住鹅脖子,鹅带着他飞了起来。

舞台上的布景开始变化。

山川、湖泊、森林、田野,一幅一幅地换,像翻书,又像做梦。

拾穗儿盯着台上,眼睛一眨不眨。

她想起柳杨村。想起村口的土路,想起刘癞子家偏房里那一堆堆核桃。

尼尔斯在飞,飞过整个瑞典。

她也在飞——不是坐飞机,是坐在这间两百多年的剧院里,看着台上那个小矮人,想着几百里外的那个村子。

演到一半,男孩迷路了。

他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听不懂当地的话,找不到回家的路。

他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叶晨小声说:“哭了。”

苏晓没接话。

叶晨又说:“演得还挺像。”

苏晓还是没接话。

叶晨转头看她,发现她也在揉眼睛。他愣了一下,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拾穗儿看着台上那个蹲着的男孩,脑子里全是王大山。

王大山蹲在门槛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不是哭,是无声的崩溃。

她蹲下来,跟他平视,说“王大叔,小娟要是能考上大学,不比现在嫁人强十倍”。

她说了很多话。王大山听了,站起来,对她鞠了一躬。

那个躬鞠得很深,佝偻的背弯成了一张弓。

她现在还记着。

舞台上,一只大雁飞过来,落在男孩身边。

男孩抬起头,大雁用翅膀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是安慰,是陪伴。

男孩站起来,不哭了,继续往前走。

杨桐桐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戴上。

陈静盯着舞台,一动不动。

苏晓把相机放在膝盖上,没举起来。

叶晨罕见地没有打哈欠。

陈阳坐在拾穗儿旁边。他没看舞台,看了她一眼。她眼眶红红的。

他什么也没说,把手里的水瓶拧开,递过去。

拾穗儿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嗓子是堵的。

演出结束的时候,全场起立。

掌声像下雨,噼里啪啦的,一阵接一阵。

台上的演员鞠躬,一次,两次,三次。叶晨把手都拍红了,还不停。

苏晓说:“行了行了,手不疼啊?”

“疼。但值。”

从剧院出来,天彻底黑了。

皇后岛宫亮着灯,黄色的,暖暖的。湖面上倒映着灯光,风一吹,碎成一片一片的。

空气凉飕飕的,拾穗儿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还是觉得冷。

陈阳把外套脱下来递给她。

“不用。”她说。

“穿上。”他说。

她没再推,接过来套上了。

他的外套很大,袖子长出一截,她把袖口往上卷了两圈。

叶晨看见了,嘴刚张开,苏晓一把拉住他的袖子:“走了,上车。”

叶晨被拽着往前走,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他什么也没说,但嘴角弯了一下。

苏晓小声说:“你少看。”

“我怎么了?”

“你没怎么。走你的路。”

大巴上,没人说话。不是没话说,是每个人都在想自己的事。

杨桐桐翻开笔记本,写了几行字,又合上了。

陈静靠着窗户,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苏晓在翻相机里的照片,翻到一张天花板的,停了一下,又翻过去了。

叶晨靠在座椅上,破天荒地没打瞌睡,眼睛睁着,盯着前面椅背上的花纹。

陈阳和拾穗儿坐在最后一排。

“穗儿。”

“嗯。”

“你刚才哭了。”

“没有。”

“我看见你揉眼睛了。”

“灯光太亮,刺的。”

“舞台上的灯又不刺眼。”

拾穗儿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那个男孩蹲在地上的样子,像王大叔。”

陈阳没接话。

“王大叔也是这样,蹲在门槛上,脸埋在手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的声音很轻,“我当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就蹲下来,看着他。”

“你做了你能做的。”

“够吗?”

“够。”陈阳说,“对他来说,够了。”

拾穗儿没再说话。她靠着窗户,看着外面。

斯德哥尔摩的夜晚很安静,街上人很少,偶尔有自行车经过,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一道亮线。

她翻开笔记本,在最新一页写下一行字:尼尔斯骑鹅旅行记。

男孩蹲在地上,大雁陪着他。不是帮他解决问题,就是陪着他。

她合上本子,靠在座位上。

大巴继续往前开。窗外,斯德哥尔摩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着,像一条长长的河,流到看不见的地方。

明天,回国。但柳杨村的事还没完。那些事比比赛大,比金奖大。

是一个村子的日子,一天一天过的日子。

不急,但不停。

就像今晚舞台上的男孩——迷路了不怕,有人陪。走错了不怕,可以回头。

家一直在那里。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