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的天刚蒙蒙亮,深山里就响起了零星的鞭炮声,细碎的声响散在薄薄的晨雾里,轻轻柔柔的,却一下子把年的气息拉了过来。
拾穗儿几乎是天一亮就醒了,半点睡意都没有。
她轻手轻脚推开宿舍门,刺骨的寒气立刻裹住了她,可她心里揣着事,暖得厉害,一点都不觉得冷。
今天,她要把山里二十六个留守的孩子,全都接到学校里来,一起热热闹闹过个年。
教室前一晚就和大家收拾好了,苏晓剪的窗花贴满了玻璃窗,红彤彤的福字、小鱼、胖娃娃,让冷清了许久的屋子瞬间有了年味。
墙角的火炉烧得稳稳的,暖意一点点漫开,驱散了深山清晨所有的寒凉。
长桌上整整齐齐摆着二十六套红帽子、红手套、红袜子,是陈阳特意跑了几十里山路到山下集市挑的,颜色正,料子软,是这些孩子平日里很少能拥有的新年衣裳。
旁边的盘子里堆满了砂糖橘、红苹果、奶糖和瓜子,每一份都装得满满当当,就怕孩子们拘谨、不够吃。
拾穗儿刚伸手轻轻碰了碰那双最小号的红袜子,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陈阳、杨桐桐、苏晓、陈静四个人一齐走了进来,脸上都带着浅浅的笑意,没有一个人迟到。
“都这么早?”拾穗儿回头看向他们。
“早醒了,躺在床上也睡不着,一心想着今天的事。”
陈阳笑了笑,语气沉稳,“我刚和李老师碰过头,等会儿我们四个分头去接孩子,离家近的就让他们自己走过来,路远难走的,我们挨个去接,保证二十六个孩子,一个都不会少,安安全全带到这儿。”
杨桐桐立刻往前站了一步,眼睛亮晶晶的:“我去接那几个年纪最小的姑娘,她们胆子小,怕生,我牵着她们才放心。”
“我和桐桐一起,多照看几个孩子。”苏晓轻声接话,语气温柔。
陈静也爽快开口:“东边那几个男孩比较调皮,我去接他们,路上能看住,不让他们乱跑摔着。”
没有多余的客套,没有犹豫推诿,几个人三言两语就把事情分好了,默契得像是一起做过无数次一样。
拾穗儿看着眼前这群和自己一样年轻的伙伴,心里又酸又软。
她当初只是随口提了一句,不想让孩子们孤零零过年,没想到他们全都放在了心上,自掏腰包买东西,熬夜布置教室,天不亮就起身忙活,没有一个人喊累,没有一个人推脱。
“辛苦你们了。”拾穗儿轻声说。
“说什么辛苦,”杨桐桐摆了摆手,“能给孩子们过个热闹年,比什么都强。”
苏晓也笑着点头:“是啊,我们都想看着他们开开心心的。”
天彻底亮开的时候,蜿蜒的山路上终于出现了小小的身影。
最先跑过来的是两个胆子大些的男孩,远远看到学校门口的红灯笼,就加快了脚步,等看到杨桐桐挥手,立刻笑着冲了过来。
没过多久,陈阳牵着两个男孩走在前面,杨桐桐一手拉着一个怯生生的小姑娘,苏晓跟在身后细心护着,陈静则弯腰背着一个不肯走路的小娃娃,一步一步慢慢走过来。
二十六个孩子,陆陆续续,一个不少,全都安安全全站在了校门口。
孩子们挤在一起,小脸蛋被山风吹得通红,眼神怯怯的,却又忍不住往亮着暖光的教室里瞟,看着满屋子的红色,既紧张又期待。
拾穗儿走上前,蹲下来和孩子们平视,声音放得格外轻柔:“孩子们,冷不冷?快进来暖和一下,今天这个教室,就是我们一起过年的地方。”
一个稍大些的女孩小声问:“老师,我们真的可以进去吗?”
“当然可以,”拾穗儿笑着点头,“这里以后都是你们最温暖的家。”
孩子们这才你跟着我、我跟着你,慢慢走进了教室。
火炉的热气扑面而来,一下子把他们冻得发僵的小手小脸烘得柔和起来。
满眼的红色、甜甜的香气,让孩子们原本紧绷的小脸,慢慢放松下来。
那个年纪最小的男孩,一直盯着桌上的红帽子看,攥着衣角犹豫了好久,才仰起头,声音细细小小的:“老师,那些红帽子……是给我们的吗?”
拾穗儿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温柔地说:“是给你们的,每个人都有一套,帽子、手套、袜子,一件都不会少。”
男孩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紧紧抿着嘴,藏不住地笑了,小声说了一句:“谢谢老师。”
旁边的小姑娘也怯怯地开口:“老师,我也有吗?我长这么大,还没穿过新年的红衣服呢。”
“你当然有,”杨桐桐蹲在她身边,把一顶红帽子拿起来,轻轻比在她头上,“你看,多好看,等下老师帮你戴上。”
小姑娘的脸颊一下子红了,低着头偷偷笑。
苏晓把装满糖果的盘子推到孩子们中间,温声说:“想吃糖就自己拿,不用客气,今天管够,想吃多少都有。”
一个小男孩试探着伸出手,拿了一颗奶糖,小心翼翼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味一下子在舌尖散开,他眼睛立刻弯成了月牙,开心地说:“好甜啊,是过年的味道。”
另一个小女孩拿起一颗砂糖橘,剥好后递到拾穗儿面前:“老师,你也吃,这个橘子很甜。”
拾穗儿的心一下子就软了,接过橘子咬了一口,甜到了心底。
陈阳站在门口,把外面的冷风牢牢挡在外面,又弯腰给火炉添了几块炭,让屋里一直保持着暖暖的温度。
李老师站在角落,一直安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孩子们脸上久违的笑容,看着这群年轻人忙碌的身影,眼角不知不觉就湿了。
他在这深山里教了一辈子书,见过太多孩子在过年时独自守着空荡荡的屋子,见过太多冷清得让人心疼的除夕。
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多孩子聚在一起,被这么多人放在心尖上疼,被这么多人认认真真迎候着,过一个像样的年。
“老师,以后每年过年,我们都能在这里吗?”一个孩子抬头问拾穗儿。
拾穗儿眼眶微微发热,握住他冻得凉凉的小手:“只要你们愿意,老师每年都在这里等你们。”
“我愿意!”
“我也愿意!”
孩子们争先恐后地喊着,声音清脆,在小小的教室里回荡。
拾穗儿看着眼前一张张稚嫩又真诚的小脸,鼻尖一阵阵发酸。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在迎候这些孩子,给他们温暖,给他们陪伴,让他们不再孤单。
可直到此刻她才明白,原来被治愈、被温暖的人,一直是她。
她不过做了一点力所能及的小事,孩子们却把最纯粹的欢喜、最干净的信任、最直白的依赖,全都捧到了她面前。
没有华丽的言语,没有贵重的回报,只是一句甜甜的谢谢,一个小心翼翼的笑容,就足以让她所有的坚守都有了意义。
小小的教室里,火炉温温地烧着,窗花红红地贴着,孩子们的笑声轻轻飘着,没有轰轰烈烈的场面,却藏着最打动人心的温柔。
这场迎候,迎的是孤单的孩子,候的是温暖的团圆。
这一年的除夕,因为这场相遇,因为这群干净纯粹的孩子,变得格外珍贵,格外难忘。
深山再冷,人心是暖的;山路再远,牵挂是近的。
从此以后,这些孩子再也不会独自过年,因为总有人,会在这里,点亮一盏灯,烧旺一盆火,安安静静,迎候他们每一次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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