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亦辰一步一步地往楼下走。
他走得很慢。
慢到他自己都觉得可能。
明明只有十几级台阶,他硬是走出了走完一条走廊的时间。
一步。
他竖起耳朵,等着身后传来那个声音。
那个“江亦辰你站住”,或者哪怕只是一句“等一下”。
没有。
两步。
他想,也许她是在组织语言,也许她是想叫住他又觉得拉不下面子,也许她需要多一点时间。
三步。
他把脚步放得更慢了,慢到几乎是在原地踏步。
还是没有。
走到第四步的时候,江亦辰忽然想转身回去。
不是因为想吵架,是因为他想问问顾书瑶。
你刚才看到我的那个眼神,你就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那个他以为她能读懂的眼神。
那个他以为她一定会心软的眼神。
但他没有转身。
他继续往下走,五步、六步、七步,每走一步,心里那个叫“期待”的东西就往下降一点。
像是有人在他胸口拧了一个阀门,一点一点地把气放掉。
走到第八步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我下去等你们。”
他没有回头,声音不大,但在这栋安静的房子里,足够传到二楼。
“门别关。”
说完这句话,他没有再等,噔噔噔地快步走完了剩下的台阶。
不是不想等,是不敢等了。
他怕自己再多站一秒,就会说出更难堪的话,做出更丢人的事。
身后很安静。
没有关门声。
这个认知让江亦辰的胸口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说不上是欣慰,也说不上是满足,更像是一种……微弱的、几乎要熄灭的火苗。
至少她没关门。
至少她没有把门关上,把他彻底挡在外面。
至少她心里还是有那么一点在乎他的感受的。
对吧?
江亦辰走到客厅的沙发前,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重重地瘫坐下去。
他往后一靠,双手摊开搭在沙发靠背上,两条腿伸得笔直,整个人呈一个“大”字瘫在那里。
他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那盏灯没有开,灰蒙蒙地悬在那里,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真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
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累,是那种你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觉得浑身都散架了的累。
他闭上眼睛。
客厅安静下来了,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的震动声。
还有。
从二楼传来的,隐约的人声。
江亦辰的耳朵不自觉地竖了起来。
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能听到一些断断续续的音节。
像是隔着水听岸上的人说话,模糊、失真、让人抓狂。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偷听。
他知道这样做很没出息,像个疑神疑鬼的丈夫,像个不信任自己妻子的男人。
但他控制不住。
他闭上眼睛,把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耳朵上,试图从那些模糊的声音里捕捉到什么。
什么都听不清。
越是听不清,心里就越痒。
越痒,就越觉得自己可笑。
江亦辰,你什么时候变成了这个样子?
他在心里问自己。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江亦辰,别说顾书瑶跟一个男人在书房里谈事情,就算顾书瑶说她今晚要跟朋友出去喝酒。
他大概也就是“嗯”一声,然后该干嘛干嘛。
不是信任。
是不在乎。
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因为一个女人坐立不安,因为一个女人把自己搞得像个傻子。
包括楚月柔!
他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算了。
他对自己说。
她是为了孩子。
她请宋喆来,是因为小尧不接受其他心理医生,是因为她走投无路了,是因为她比谁都着急儿子的病情。
这些他都知道。
他全都知道。
他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他能理解,他能包容,他能最大限度地体谅顾书瑶的决定。
以前的他做不到,但现在的他可以。
他可以的。
江亦辰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跟自己说这些话,像是在念一种咒语,念得多了,就能让自己真的相信。
他不是在吃醋。
他只是担心。
担心宋喆那个人面兽心的东西,趁着跟顾书瑶独处的机会,暴露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情。
他只是想保护她。
仅此而已。
江亦辰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保护她?
她需要你保护吗?
她刚才让你出去的时候,可一点都没犹豫。
那个弧度僵在脸上,慢慢地消失了。
他又闭上了眼睛。
楼上的对话还在继续,声音时高时低,他偶尔能听到顾书瑶说一两个完整的句子,但听不清内容。
他靠在沙发上,像一个被遗弃在岸上的船,等着潮水再涨起来,把他带回海里。
二楼书房。
宋喆看着江亦辰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笑意终于慢慢地放大了。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抱着手,微微侧着头,像在欣赏一幅画一样看着顾书瑶。
看着这个为了儿子的病情,不得不一次又一次跟他打交道的女人。
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畅快。
上一次,在这间房子里,他被江亦辰一拳打翻在地,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他记得自己倒在地上时看到的画面。
顾书瑶站在一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同情,没有愧疚,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那种漠视比那一拳更让他难受。
而现在呢?
现在那个男人被他三言两语就逼得下了楼,而顾书瑶站在他面前,替他挡在门口。
这种感觉太好了。
好到宋喆几乎要感谢江亦辰。
感谢他给了自己这个机会,感谢他让自己看到了什么叫“风水轮流转”。
但宋喆没有把这种得意表现在脸上。
他收起了嘴角的笑,换上了一副温和的、甚至带着一点歉意的表情。
因为顾书瑶转过身来了。
她慢慢地走回书房里面,脚步有些迟疑,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她走到书桌旁边,拉开椅子坐下来,抬手拢了一下耳边的碎发,然后抬起头看向宋喆。
“宋医生,”她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不好意思,抱歉了,让你见笑了。”
宋喆摇了摇头,笑容恰到好处地挂在脸上,不多不少。
“没关系,”他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你跟江先生的关系,我都知道一点点。
还是能够理解的。”
如果江亦辰在旁边,一定会来一句。
理解?理解你m!
我需要你理解?
而他说“一点点”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暗示。
好像他知道的远不止“一点点”,好像他了解的事情比顾书瑶以为的要多得多。
但顾书瑶没有接这个话。
她甚至连表情都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然后话锋一转,直接切入了正题。
“宋医生,”她说,“如果按照你的方案来,你觉得小尧的病,多久能治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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