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亦辰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金线。
他伸手摸了一下旁边的位置,凉的。
顾书瑶应该走了很久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脑子慢慢从混沌里清醒过来。
昨晚的温热触感还残留在指尖,但那种柔软像是梦里的东西,一睁眼就散了。
他坐起来,靠在床头上,拿起手机。
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都是公司群里发的,没什么要紧事。
他划拉了两下,退出来,打开和苏晴的对话框。
想了想,他把昨晚在店里拍的那张项链照片发了过去。
【帮我查一下这条项链的市价,还有当铺那边的赎回价格。】
发完之后,他又点开顾书瑶的微信头像。
他把同一张照片发了过去。
【喜欢吗?】
发完他就把手机扣在胸口上,闭上眼睛。
过了大概五六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苏晴。
【江总,您稍等,我查一下。】
又过了几分钟,苏晴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江总,”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犹豫,“我查到了。这条项链是民国时期的老物件,全球独一无二,市面上没有同款。
当年的典当记录显示,原主因为急用钱,当了五百万。现在店家给出的赎回价格是六百万。”
江亦辰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六百万。
“而且,”苏晴继续说,“这条项链有赎回期限。我查到的信息是,距离死当日期只剩不到两周了。
如果过了这个期限,店家就有权直接拍卖。”
“知道了。”江亦辰的声音很平静。
苏晴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似乎在等他说什么,但他没再开口。
“江总,”苏晴终于忍不住问,“您今天什么时候来公司?”
“今天不去了,”江亦辰说,“我有件事要办。”
“好的……那您有什么安排需要我……”
“不用。有事我找你。”
挂了电话。
苏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愣了好一会儿。
以前的江亦辰,公司说不去就不去,从来不会跟任何人交代行踪。
别说主动发消息了,就是她打电话过去问,也是一句“你管那么多干什么”就挂了。
今天这个“我有件事要办”,听起来像是在跟她解释。
苏晴摇了摇头,觉得太阳可能打西边出来了。
江亦辰在床上又躺了一会儿,脑子里反复转着几个数字。
两百万,罗强的撤股。
六百万,项链的赎回。
公司账上一分钱没有。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坐起来。
起来,做事。
他洗了个澡,换了件相对正式的衣服——深蓝色的衬衫,黑色的西裤,头发用发胶稍微整理了一下。
镜子里的男人看起来还算体面,至少外表上不像一个快要走投无路的人。
他拿起手机,翻出一个对话框。
上一次聊天记录停留在几天前,对方发了一大串语音,他一条都没点开听过。
【我们见一面。等会儿我过来找你。】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十秒,对方就回了。
【等你哦,辰哥哥】
后面跟着一个爱心的表情。
江亦辰看着屏幕上那个“辰哥哥”三个字,胃里翻了一下,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拿了车钥匙,出了门。
他没有直接去找白菲菲。
车开到了市中心最大的购物中心,在地下停车场绕了两圈才找到车位。
他坐电梯上到一楼,在商场里转了一会儿,找到了一家花店。
“先生,买花吗?送给谁?”
店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脸上带着职业化的热情。
“送人。”江亦辰看着满店的花,有点不知道选什么。
“是送女朋友吗?”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帮我包一束好看点的。”
“那红玫瑰吧,经典不出错,九十九朵,寓意长长久久”
“不用那么多,”他打断她,“简单一点就行。”
江亦辰想了想,再次说道:“还是按照99朵来包吧。”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他付了钱,拿着花往外走。
经过商场中庭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
不远处的咖啡店里,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女人,正低头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
她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
是顾书瑶。
她对面还坐着一个人——叶琳,她的闺蜜。
两个人似乎在说什么,叶琳的表情有点气愤,嘴巴一张一合的,而顾书瑶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咖啡店里,叶琳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愤怒藏都藏不住。
“那条项链是顾总你妈留给你的,他说要拿去鉴定,结果转头就给你当了?这什么人啊?”
顾书瑶没说话,只是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咖啡是苦的。
“而且你看他发的消息,”叶琳越说越气,“‘喜欢吗’?那是你的东西啊,他拿你的东西去当了,现在反过来问你喜不喜欢?顾总,你不生气吗?”
“生气。”顾书瑶放下杯子,声音很平静,“但生气有什么用?”
她今天早上送完小尧上学,在车里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手指都发抖了。
照片里那条项链,她太熟悉了。
那是她母亲留给她的唯一一件首饰。
母亲走的那年,她十二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哭。
外婆把这条项链交到她手里的时候说,这是你妈妈年轻时候戴的,你收好。
她一直收着,舍不得戴。
后来嫁给江亦辰,有一次被他看见了,问了一句这是什么。
她说是妈妈留给我的。
他说哦,挺好看的,要不要拿去鉴定一下看看值多少钱?
她当时没多想,就给了他。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问过几次,他说在鉴定,还没拿回来。
再后来她就不问了,以为东西丢了,或者他根本就不记得这回事了。
没想到,是被当了。
“我查过了,”叶琳说,“那条项链现在就在典当行里摆着,标价八百万。店员说,再过十几天就到死当了,到时候谁都能买走。”
顾书瑶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没说话。
“你要不要去找他问清楚?”叶琳问,“至少把钱要回来啊,六百万呢,不是小数目。”
“问了又能怎样?”顾书瑶抬起头,看着窗外,眼神有点空,“他现在的样子……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叶琳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顾书瑶没回答。
她想起昨晚他坐在地板上陪小尧拼积木的样子,想起他说的那句“以前做得不好,对不起”。
想起他洗完澡后把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想起黑暗中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的那个动作。
小心翼翼的,温暖的,像是怕弄碎什么。
那样的一个人,会把她母亲留下的项链当掉?
她想不通。
“反正我觉得你得留个心眼,”叶琳认真地说,“男人突然变好,不是良心发现,就是另有所图。”
顾书瑶没接这句话。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那个对话框。
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端起咖啡,一口气喝完了。
苦的。
从头到尾都是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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