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后。
秋天的阳光不烈，温温柔柔地洒在庭院里，给青石板地面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桂花香气被午后的风送过来，甜得恰到好处。
江青颜端着两杯茶，走到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对站在檐下的舒昀招了招手：“小昀，过来坐会儿。”
舒昀走过去，在母亲对面的藤椅上坐下。
石桌上摆着一盘洗好的葡萄，紫得发亮，还沾着水珠。
江青颜把一杯茶推到舒昀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小口。
庭院里很安静。
室内隐约传来舒然和陈沐霖聊天的声音，还有舒知约咯咯的笑声。
“这里环境真好。”舒昀先开口，目光扫过满院的菊花，“陈叔叔很用心。”
“是啊。”江青颜也看向那些花，眼神柔和，“我说我喜欢菊花，他就让人从各地搜罗品种，还请了懂行的花匠来打理。”
她转过头，看向舒昀：
“你呢？”
舒昀抬眼：“什么？”
“那个容肆。”江青颜放下茶杯，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你们真的想好了吗？”
舒昀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母亲，岁月在江青颜脸上留下了痕迹，眼角有细纹，鬓边有白发，但此刻在秋日的阳光下，她看起来是舒展的，宁静的。
比那些年在病床上苍白憔悴的样子，好太多了。
“嗯。”舒昀最终只应了一个字。
“可是当初……”江青颜欲言又止。
当初他们分开的时候，舒昀确实难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虽然她不是一个情绪外露的人，不会大哭大闹，不会歇斯底里，但江青颜作为母亲，即使当时自己也在病中，情绪不稳，还是能感觉到女儿的不对劲。
那些日子，舒昀话更少了，总是发呆，有时候叫她好几声她才回过神。
她拼命工作，把行程排得满满当当，像在逃避什么。
但江青颜没有问。
那时候她自己的世界已经够混乱了，病痛的折磨，对未来的恐惧，还有对那个抛弃她的男人的怨恨。
她分不出太多心力去关心女儿的感情生活。
甚至，她有一点在逃避知道。
舒昀是那个男人的孩子。
舒然也是。
每次看到他们，她就会想起那段失败的婚姻，想起那个让她从满怀希望到彻底绝望的男人。
她爱她的孩子，这是毋庸置疑的。
但那种爱里，掺杂了太多复杂的东西，有对过去的怨恨，有对自己的失望，还有一种近乎本能的自我保护。
所以这些年，舒昀早就养成了一种不爱与母亲谈心的性格。
她知道母亲爱她，但她更知道，母亲的世界里，有太多她自己都理不清的情绪。
那些情绪像一团乱麻，她自己都挣脱不出来，更别说给女儿什么建议或安慰。
舒昀有时候会想，自己是不是在跟母亲赌气。
赌气她从不主动问，赌气她即使问了也听不进，赌气她永远活在自己的伤痛里，看不见女儿的挣扎。
但更多时候，她又觉得不是。
她只是习惯了。
习惯了一个人消化情绪，习惯了一个人做决定，习惯了一个人承担后果。
就像现在。
江青颜问一句，她就答一句。
不会主动多说，不会解释细节，不会拉着母亲的手，细数男友的好，诉说自己的甜蜜和忐忑。
她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像一株静默的植物。
“他对你好吗？”江青颜又问。
“很好。”舒昀的回答简短。
“对知约呢？”
“也好。”
江青颜看着她，看了很久。
阳光从桂花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舒昀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的表情很平静，眼神里没有热恋中的人常有的那种光，但也没有不安和犹豫。
“小昀，”江青颜的声音更轻了，“你选择这样会不会后悔？”
这个问题让舒昀愣了一下。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和容肆在一起，是她遵从内心做出的选择。
她没有想过会不会后悔，就像人不会去怀疑呼吸会不会后悔一样。
她只是做了她想做的事，爱了她想爱的人。
她看着母亲，忽然意识到，江青颜问这个问题，不是因为担心她，而是因为她自己，就是一个一直活在后悔中的人。
后悔嫁错了人，后悔付出了青春，后悔把一生系在一个不可靠的男人身上。
所以母亲才会下意识地问：你会不会后悔？
舒昀没有回答。
她转过头，看向庭院里那些开得正盛的菊花。
黄的，白的，紫的，在秋日的风里轻轻摇曳。
“妈妈，”她忽然开口，“你现在过得好吗？”
江青颜没想到她会反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好。”她说，语气肯定，“陈沐霖……他很好。照顾我，尊重我，也理解我。这里安静，舒服，日子过得慢。我种花，看书，偶尔和他一起去公园散步。医生说我的病情很稳定，按时吃药复查就行。”
她说这些话时，眼睛里有光。
舒昀点了点头。
“那就够了。”她说，“我们都过得很好。”
江青颜怔怔地看着女儿。
阳光洒在舒昀的脸上，她看着远处的花丛。
这一刻，江青颜忽然意识到，她的女儿，早就不是那个需要她保护、需要她指引的小女孩了。
舒昀独自走过了太多路，独自扛过了太多事。
她有了自己的事业，自己的孩子，自己的选择。
她强大，清醒，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怎么去要。
而作为母亲，她错过了太多。
她错过了女儿最需要她的时刻。
等她终于从自己的伤痛中挣扎出来，想要回头看看女儿时，才发现女儿已经走得很远，远到她伸手也够不到了。
一阵风吹过，桂花簌簌落下，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
“小昀，”江青颜忽然说，声音有些哽咽，“妈妈……对不起你。”
舒昀转过头，看向母亲。
江青颜的眼眶红了，但她努力维持着笑容。
“我知道，我不是个好妈妈。”她说。
舒昀没有说话。
她看着这个给了她生命的女人。
“我不求你原谅。”江青颜擦了擦眼角，“我只希望你现在是真的过得好。容肆如果真的对你好，对知约好，妈妈就放心了。”
舒昀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带着微苦的余韵。
“妈，”她放下茶杯，“都过去了。”
她没有说“没关系”。
她只是说，都过去了。
那些独自挣扎的夜晚，那些无人诉说的委屈，那些在母亲病床前强撑的坚强，那些在异国他乡的孤独都过去了。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母亲保护的小女孩。
她们是两个独立的女人。
她们之间有爱，也有距离。
有关心，也有无法跨越的隔阂。
这大概就是母女之间，最真实也最无奈的样子。
“妈妈，回去吧。”舒昀站起身，“外面有点凉了。”
江青颜也站起来，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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