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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转瞬即逝,一晃眼便到了十六年后。
后山,一个纤细的身影蹲在树荫下喂兔子。
说是喂兔子,其实更像是兔子们排着队来找她。灰的白的棕的,大大小小七八只,围在她脚边乖巧地啃菜叶。
偶尔有只笨的挤不过去,急得在原地转圈,她就把菜叶递到它嘴边。
女孩勾了勾唇,指尖轻轻点了点它的小脑袋:“笨蛋。”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枝枝师姐——”
小和尚圆安一路小跑着上山,圆滚滚的脑袋上全是汗。
跑近了又不敢靠太近,在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双手合十,喘着气说:“弘一师父找你,让你去前院一趟。”
“叫姐姐,不要叫师姐。”
沈虞枝把手里的最后一片菜叶递给那只最笨的小灰兔,拍了拍裙摆站起来。
圆安拿袖子擦擦汗:“好的,师姐。”
沈虞枝:“……”
她不愿再计较,语气无奈道,“什么事?”
“不知道。”圆安挠了挠光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但是好像在陪客人说话,来了好一会儿了。”
“客人?”沈虞枝拍了拍手上沾的草屑,随口问,“什么人?”
圆安歪着脑袋想了想:“好像说是沈家的人,来接师姐回家的。”
沈虞枝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几乎要忘了。
她已经在这个世界活了十六年,在这个小寺庙也待了十三年。
当初她被送来清远寺,还要从她和谢纠初见说起。
沈谢两家是世交,住在同一片别墅区,门对门,关系好得跟一家人似的。她出生那日,两家人都高兴坏了,沈母抱着她去谢家串门,本是想让世交伯伯看看这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
却不料刚好碰见小谢纠。
小谢纠比她大一岁。那时候他一岁出头,已经会走路了,但不太爱说话,一个人站在角落里,周身笼着一层淡淡的黑气。
旁人看不见,但她生来就能看见。
她那时还是个婴儿,什么都不能做,只记得自己被人抱着路过谢纠身边时,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指。
后来沈母说,她当时哭得厉害,怎么哄都哄不好,直到被抱到小谢纠面前,才安静下来,还伸手去抓人家。
再后来,她会说话了,天天跑到谢家,追在小谢纠身后“纠纠、纠纠”地叫,帮他驱赶一些小鬼。
就这样,一直追到了三岁。
然后追出病来了。
她问过系统才知道,那两百年修为要等到十六岁才能完全接收完毕,这具小身体根本承受不住太多。
修为低又好运气,她在那些鬼魂眼里简直是一盘大补的菜。
所以才会被谢纠身上的霉运缠上。
得知她生病,有人编排说这副身子压不住福气,容易夭折。沈父沈母吓坏了,四处求人,最后托了关系把她送进清远寺。
弘一大师看出她的命势,治好了她的病,答应留她在寺里。一是因为好友相求,二是她天生锦鲤体质——往那儿一坐,整座山的灵气都活了。
他说她与佛有缘,一直变着法儿地想让她拜师,从小哄到大。
只可惜,她从小就不是个肯乖乖剃度的人。
“走吧。”沈虞枝已经抬脚往山下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还蹲在原地的圆安,“对了,那些兔子你记得帮我喂,那只笨的灰兔子要多给一片菜叶,它抢不过别人。”
“知道了。”
沈虞枝沿着青石板路下山,步子不快不慢。
清远寺建在半山腰,从后山到前院要走一刻钟,这条路她走了十六年,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
前院的桂花树下,石桌上摆着几盏茶。
弘一大师坐在主位上,捻着佛珠。
对面坐着一对中年夫妇,男人穿着深色的西装,眉眼与沈虞枝有三分相似,此刻正微红着眼眶,一错不错地盯着回廊的方向。
女人坐在他旁边,穿一件素雅的青色旗袍,手里攥着纸巾。
沈虞枝穿过回廊,远远就看见了那两个人。
沈怀远和林婉清。
她这个身体的父母。
说实话,十三年没见,她对这个两个人的记忆几乎都来自于原著的文字描述和三岁前模糊的记忆。
此刻看到沈怀远泛红的眼眶,以及林婉清那双已经哭得红肿的眼睛,她心里还是软了一下。
“爸爸,妈妈。”
沈怀远猛地站起来,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只挤出一个字:“好。”
然后又重复了一遍:“好。”
林婉清却没他那么能忍。
听到那声“妈妈”的瞬间,她的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她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十三年没见,她竟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抱上去,还是该先问问女儿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最后她只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沈虞枝的衣袖,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枝枝,”她的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
沈虞枝看着眼前这个哭得不能自已的女人,忽然想起原著里的一段话。
林婉清当年把她送走之后,回去哭了三天三夜,之后每年她的生日,林婉清都会一个人关在房间里,对着她满月时的一张照片掉眼泪。
“妈妈,”沈虞枝伸手,轻轻握住了林婉清的手,甜甜一笑,“不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林婉清反手握住她的手,握得紧紧的,像是怕一松手女儿就会消失。
她上上下下打量着沈虞枝,眼泪还是止不住:“像,真像你外婆年轻的时候……枝枝,妈妈对不起你,没能给你生一个健康的身体,还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十三年……”
“阿弥陀佛。”
弘一大师的声音适时响起,温和而沉稳,“施主不必难过。十三年之期已到,令嫒身体康健,气运圆满,正是该回家的时候了。”
林婉清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连忙用纸巾擦了擦眼泪,转向弘一大师,深深地鞠了一躬:“多谢大师,多谢大师……这十三年,辛苦您了。”
说着说着,声音又哽咽了。
弘一大师清了清嗓子,有些不好意思。
这十三年,清远寺的香火钱这两位可是给了不少。
倒是算不上辛苦。
见妻子哭的泣不成声,沈怀远上前一步,扶住妻子的肩膀,搂入怀中。
“老婆,别哭了。”
他嘴上这么说,自己却也深吸了一口气才稳住情绪。
他转向弘一大师,同样深深一鞠:“多谢大师十三年来的悉心照料,沈某感激不尽。”
弘一大师摆摆手:“施主不必多礼。令嫒与佛有缘,能在敝寺住上十三年,是敝寺的福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一眼沈虞枝,目光意味深长。
沈虞枝对上他的目光,弯了弯眼睛,乖顺地低下头,双手合十行了一礼。
弘一大师捻了捻念珠,心想:这丫头哪里是来养病的,分明是来镇寺的。
自从她来了清远寺,寺里的香火旺了三倍不止,后山的兔子都生了好几窝,连那棵快枯死的树都重新发了芽。
这么想着,他倒有点舍不得这小家伙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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