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穿着一件破旧的棉袄,裤腿上沾满了泥巴,手里拄着一根拐杖。
是瘸三。
他的脸上多了几道新鲜的血痕,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嘴角还挂着干涸的血迹。
但他站得笔直,像一棵扎了根的老树。
“周同志。”他看到周贝蓓,咧开嘴笑了一下,露出缺了两颗的门牙,“我把那几个崽子引到南边去了,给你们争了点时间。”
周贝蓓看着他满身的伤,喉咙发紧。
“您怎么找到这里的?”
“老路了。”瘸三拍了拍自己的瘸腿,“当年跟你爹跑过无数遍的山路,闭着眼都能走。”
他看向陆战霆,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就是陆家的小子?”
陆战霆点头。
瘸三盯着他看了半天,才说了一句话。
“她是周队长唯一的血脉,你要是护不住她,我这条老命,可不答应。”
“....”
陆战霆没回应他的话,只是走到周贝蓓身边,将她挡在了自己身后。
瘸三看着这个动作,笑了笑。
“行了,跟我走,前面有条暗沟,能通到西坡的窑洞,那里有粮有水,够你们撑两天。”
他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在前面。
周贝蓓跟在后面,怀里那叠信件贴着她的心口,随着脚步一下一下地颠动。
此时,陆战霆就站在她的身后。
他将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周贝蓓没回头,但脚步却稳了下来。
眼前的山路蜿蜒向前,晨光铺满了整条小径。
瘸三领着三人钻进暗沟。
暗沟不宽,只容一人侧身通过,两壁是潮湿的泥土,顶上盖着厚厚的茅草和枯枝,从外面看,跟普通的田埂没什么区别。
沟底铺着碎石,走起来硌脚。
周贝蓓弓着身子,一手扶墙,一手护着怀里的布袋,前面瘸三的拐杖戳在碎石上,嗒嗒的声音,更像是某种外号。
约莫走了半个多小时,前方的沟壁突然开阔了。
一个天然的石穴出现在眼前。
石穴不大,能放下两张床铺的面积,靠里的墙角堆着干柴,几袋粗粮和一口铁锅。
“这地方是当年你爹挖的。”瘸三把拐杖靠在墙上,从角落拖出一床发黄的棉被扔到地上,“记得那年冬天,我们在这里躲了七天,等着接头的人来。”
他蹲下身,用火镰打着了火,点燃了一小堆干柴,火苗跳起来,石穴里暖和了一些。
“先歇着,外面的人找不到这里。”
陆战霆靠墙坐下,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差了,嘴唇发白,腰间的纱布上又洇出了新的血迹。
看到这情况,高建便从布袋里摸出水壶,递给战霆,可他没接,顺势把水壶推向周贝蓓的方向。
周贝蓓也没接。
她打开药箱,取出一小瓶碘酒。
“把衣服掀起来。”
“不用,皮外伤。”
“你再说一次不用,我把这瓶碘酒灌你嘴里。”
这话一出。
瘸三在旁边噗嗤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
陆战霆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自己掀起了衬衫下摆。
纱布被汗水和血浸成了深褐色,周贝蓓一层层揭开,动作比之前更慢,不是因为小心,是因为她发现伤口边缘的皮肤开始发红,有感染的迹象。
“有没有青霉素?”她回头问高建。
高建摇了摇头。
周贝蓓咬了咬嘴唇。
她找了个借口出去,从空间的药房里取来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包用油纸包好的药粉。
这是她之前在空间里提前用草药,磨好备用的。
再回去的时候,她便将药粉撒在他的伤口上。
陆战霆的腹肌收紧了,呼吸也变得粗重,但他一声没吭,只是攥住了身下的棉被角。
周贝蓓重新包扎好,用手背碰了碰他的额头。
烫。
“发烧了。”她转头对高建说,“去找点水,干净的。”
高建拎着水壶出了石穴。
瘸三也识趣地站起来,“我去外面放个哨。”
说完,他拄着拐杖出去了。
石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火堆的光在墙壁上晃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叠在一起,分不出边界。
周贝蓓从铁锅里舀了半碗凉水,用手帕蘸湿,敷在陆战霆的额头上。
手帕是她自己的,白底蓝花,洗得很旧了。
陆战霆闭着眼,睫毛在火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周贝蓓。”
“嗯。”
“那些信,你看过了?”
“没来得及细看。”周贝蓓将手帕翻了个面,重新敷上,“写着刘政委罪证的那些信件,不止王处长一个人牵涉在里面。”
陆战霆睁开眼,烧得有些浑浊,但神智还清醒。
“信里有个名字,你要注意。”
“谁?”
“方国栋的身边人,叫徐兴邦,这个人一直在军区和京市之间来回跑,是方家和刘政委之间负责传话的,信里有他的代号,只要查清楚代号对应的真人,方家在军区的整条线就断了。”
周贝蓓记住了这个名字。
她换了一遍手帕上的水,又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
“你歇一会儿。”
“睡不着。”
“那就闭着眼装睡。”
“....”
陆战霆看着她的侧脸,火光映在她的面颊上,轮廓柔和,却透着一股不肯服输的劲儿。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正在拧手帕的手。
周贝蓓顿住。
他的手掌很烫,烧得发烫的那种烫,但握得很温柔。
“在陆家老宅的时候,”他开口,声音被烧得又低又哑,“那时候我还很小,爷爷曾经问过我,什么时候领你回去。”
“我当时不懂,只静静地看着他。”
说到这时,陆战霆停顿了一下,又说。
“结果,他把我骂了一顿。”
周贝蓓没忍住,嘴角不禁扬了扬。
“说你什么?”
“说我磨磨唧唧,不像他的孙子。”
石穴里变得针落可闻。
倏地,周贝蓓笑了。
不是那种故作镇定的笑,她笑的很大声,快要从喉咙里溢出来。
陆战霆看着她笑,眼里的浑浊似乎淡了一些。
“你笑什么。”
“我笑你们陆家的人,打仗是一把好手,说话跟锯嘴葫芦似的。”
她抽回了手,继续拧手帕。
但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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