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的休息时间很快过去。
陈明从角落里站起身，回到了片场中央。
他没有再去看剧本，也没有去想台词。
他走到工作台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上面摆放的那些工具。
郭涛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的一道门。
演员的匠心，与工匠的匠心，在这一刻，找到了共通的灵魂。
可以忍受孤独，可以将一件枯燥的事情，做到极致的热爱。
陈明调整着呼吸，将自己对表演的那份执念与痴迷，代入到角色身上。
他不再是模仿王师父，不再是扮演一个修复师。
他就是江源。
一个用一生去守护传承的匠人。
“各部门就位！”
“Action!”
随着李安平一声令下，片场再次安静。
镜头里，郭涛攥着那个3D打印出来的完美齿轮，快步走到师父面前。
他的气场依旧强大，眼神里的不解与心疼，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浓烈。
“师父，为这些东西耗尽一生，值得吗？”
郭涛用尽全力，将这句台词吼了出来。
监视器后，李安平死死地盯着屏幕。
这一次，陈明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工作台上一个修复了一半的古董怀表。
那是一块银质的猎表，表盖上雕刻着蔷薇花纹。
他没有打开表盖，只是用粗糙的指腹，温柔地拂过冰冷的表盘。
随后，他抬起头，迎上了徒弟那双通红的眼睛。
他看着自己倾注了半生心血的徒弟，看着他眼中的迷茫与痛苦。
陈明轻声开口。
“阿海，你觉得我是一个人，很孤单吗。”
他顿了顿，将那块怀表托在掌心，目光重新落了上去。
“可我拿起它的时候，就像是握住了百年前，另一个匠人的手。”
“我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他的叹息，和他把这件东西做出来时，那份藏不住的欢喜。”
陈明再次抬起头，看向郭涛，眼中充斥着一种外人无法理解的热爱与幸福。
“这一辈子，热闹得很。”
“你说，值不值得？”
郭涛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师父，看着他眼中那份纯粹的热爱。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监视器后，李安平激动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过了！过了！完美！”
他大喊道。
片场如梦初醒，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就在这片热烈的氛围中，一个道具组的工作人员，脸色煞白地冲了过来。
“李导，不好了，出事了。”
李安平的眉头皱了起来。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那人跑到李安平身边，带着哭腔，指着存放道具的库房方向。
“钟……那座从欧洲租来的古董自鸣钟……在运输的路上，被磕坏了。”
李安平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他拨开人群，快步冲向库房。
众人也纷纷跟了过去。
库房门口，几个道具组的人围着一座落地自鸣钟，个个面色焦急。
那是一座极其华丽的法式古董钟，钟身由名贵的桃花心木制成，镶嵌着鎏金的青铜雕饰。
而此刻，钟表正面的那块弧形玻璃，已经完全碎裂。
更致命的是，钟盘的镀金分针，被撞得变了形，垂落下来。
李安平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十分难看。
他走到钟前，伸出手，似乎想去触碰，却又不敢。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压抑着怒火。
道具组长快步跑了过来。
“李导，都怪我们，装车的时候没固定好，路上颠了一下，就……”
“我问的是现在怎么办！”李安平打断了他。
“我……我问过了。”道具组长哆哆嗦嗦地回答，“这是从欧洲一个私人收藏家手里租来的，我们签了协议，必须原物返还。现在联系欧洲那边的修复师，光是等他过来，最快也要一周时间……”
“一周？”
“你知道我们剧组一天要烧掉多少钱吗？”
道具组长低着头，不敢再说话。
整个现场的气氛变得十分凝重。
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停拍一周，不仅仅是巨大的经济损失，更是对整个剧组士气的毁灭性打击。
众人一筹莫展。
就在这时，陈明从人群中走了出来，来到那座破损的古董钟前，蹲下身，仔细查看。
所有人都不解地看着他，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许久，陈明站起身，转向李安平。
“导演，或许……”
“我能试试。”
这句话一出口，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道具组长第一个跳了起来。
“陈老师，您别开玩笑了。这可是十八世纪的古董，这要是再弄坏一点怎么办。”
“是啊陈老师，这不是演戏……”
周围的人也纷纷劝说。
李安平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陈明。
郭涛也走了过来，他看了看那座钟，又看了看陈明，若有所思。
他走到李安平身边，低声说了一句。
“让他试试。”
李安平的目光，在郭涛和陈明之间来回移动。
他想起了陈明在修复中心那三个月的修行，想起了王守一的评价。
现在，已经没有更坏的情况了。
与其在这里干等一周，不如死马当活马医。
他咬了咬牙，像是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好。”
“我让你试。”
“需要什么？”
陈明指了指自己放在休息区的那个梨花木工具箱。
“把我的工具拿来。”
在全剧组几十号人的注视下，陈明小心翼翼地将那些玻璃碎片全部清理干净。
然后，用一把特制的镊子，轻轻地将那根变形的指针取了下来，放在一块铺着绒布的托盘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开始拆卸钟盘。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无比的熟练。
那种流畅的操作，让周围的质疑声渐渐消失了。
他很快就拆开了机芯的保护壳，露出了里面复杂精密的齿轮结构。
他凑近了，仔细地检查着每一个零件。
片刻后，他直起身。
“找到了。”
他指着其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撞击导致游丝变形，擒纵叉的一个卡齿也断了。”
道具组长凑过去一看，果然在陈明指的位置，看到了一个比芝麻还小的断口。
“天哪……”他发出一声绝望的呻吟，“这个零件是定制的，根本没有备用的，这下彻底完了……”
然而，陈明接下来的动作，让在场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沮丧。
而是从工具箱里，取出了一把微型锉刀，和一块拇指指甲盖大小的备用铜料。
他将那块铜料，稳稳地固定在了一个微型台钳上。
道具组长看明白了，失声惊呼。
“你……你要现场打磨一个新的替换齿轮？”
这匪夷所思的操作，让在场所有人，都感觉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
这根本不是一个演员能做出来的事情！
在所有人呆若木鸡的注视下，陈明的手腕动了。
“唰……唰……唰……”
锉刀与金属摩擦，发出了富有韵律的声响。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他手上的动作。
他真的能修复这件古董吗？
一个巨大的问号，悬在了每一个人的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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