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禺狨王的踪迹
蛟魔王冷哼一声，手中酒碗重重一顿，碗底竟在石桌上印出浅痕。
“何止西牛贺洲？北海这些年何曾安生过！那些秃驴，表面慈悲，实则霸道。以‘渡化’‘降魔’之名，屡屡犯我水族疆界，强夺灵脉，拘拿水族为坐骑奴仆。若非顾忌灵山那几尊真正古老的存在，老子早率儿郎掀了他的雷音寺！”
鹏魔王缓缓转动着手中玉杯，语气平静却透着一丝冷意：“妖族式微，非一日之寒。自上古之末，我族气运便分流崩析。如今道门隐于三十三天外，不问世事；佛门气运如日中天，大肆扩张。”
“你我皆在夹缝之中，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蛟兄之怒，我深有同感，然越是如此，越需谋定而后动。”
“谋定后动？”猕猴王尖细的声音响起，他呷了一口酒，眯着眼。
“鹏二哥所言在理，可咱们是不是‘谋’得太久，‘动’得太少了？遥想当年古天庭，妖族鼎盛，众圣林立，那是何等的威风！为何后来星流云散？不就是各怀心思，最终被逐个击破么！”
他这话说得尖锐，席间热烈的气氛为之一静，众妖王脸上皆浮现出复杂神色，那是混杂着骄傲、缅怀与不甘的集体记忆。
孙悟空挠了挠头，打破沉默，忽然想起一事，问道：“对了，说到那些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妖界大能……禺狨王那厮，你们谁真的见过他本尊？不是传言，是实实在在打过交道那种。”
这个名字像一颗冰珠投入温泉，激起一片涟漪。
牛魔王浓眉紧皱，回忆道：“禺狨王？‘驱神大圣’……名头听过，真容么，嘿，老牛我也只闻其声。当年游历北俱芦洲，误入一片上古迷阵，困了三日不得出。”
“后来阵中忽有元神传音，与我论道天地、力之极致，见解精深，令我豁然开朗。他自称禺狨王，却说机缘未到，不见真身。三日后迷阵自解，再无痕迹。”
蛟魔王面露思索：“约莫百年前，我深入北海归墟之眼附近的‘幽冥渊’，那里是上古战场碎片所化，冤魂厉哭终日不绝。我在渊底见到一座以不知名神魔骸骨垒成的祭坛，坛上仅留一道纯净强大的神念印记，气息缥缈高远。”
“接触后得知，留印者正是禺狨王，言及‘沧海桑田，故人星散，有缘自会再见’。那印记旋即消散，再无觅处。”
鹏魔王指尖无意识地在杯沿划过，缓声道：“我妖师宫藏有一卷以先天妖文写就的残破秘录，其中提及‘禺狨’一族。此族非后天修炼而成，乃先天幽冥之精融合虚空道则所生，天生元神通玄，可驱神役鬼，窥探光阴碎片，乃至牵引因果之线。然记载称，此族早在巫妖决战天地崩坏时便已绝迹于洪荒……若当世真有传人，其跟脚修为，恐怕已非寻常大罗金仙所能揣度。”
猕猴王眼睛一亮，压低声音道：“我这倒有个邪门的传闻：约三百年前，西牛贺洲边缘有座香火鼎盛的‘寂灭古寺’，一夜之间，阖寺上下百余名僧人，连同方丈在内，尽数神魂错乱，癫狂痴傻，口中反复嘶吼‘看见了！全都看见了！无量色，无尽空！’。
有人冒险入寺查看，发现大殿供奉的古老佛像眉心，多了一道细若牛毛、深不见底的裂痕。有精研元神之道的老妖看过，断言那是被一种极高明、几乎是接近‘道’的元神冲击之术，顺着信仰愿力反向侵蚀，瞬间冲垮了所有僧人的心智防线。
当时就有人私下猜测，这般鬼神莫测又带着几分惩戒意味的手段，像极了传说中的禺狨王。”
李道川静静听着，心中那模糊的拼图逐渐清晰。妖师宫那道超然的窥探目光，狮驼岭裂缝中轻易操控明王元神的神秘力量，还有那将自己和猴哥元神强行拖入诡异梦境的存在……种种线索，如百川归海，皆指向这位神秘到极致的禺狨王。
“此人之存在，行事，确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李道川缓缓开口，声音在洞内回响，“动机目的，更是迷雾重重。然其在狮驼岭关键时刻出手，解我等危局，至少眼下看来，非是敌手。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位妖王，“只是以他显露的冰山一角来看，其境界眼界，恐怕早已超脱寻常恩怨纷争。他如此关注我等，或许，在他那更高的棋局视野中，我们这些人今日之聚首，明日之动向，本身就代表着某种……‘变数’与‘可能’。”
孙悟空听得抓耳挠腮，猛地一拍石桌，震得杯盘轻跳：“管他什么棋局变数！俺老孙就知道，咱们今天能坐在这儿，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畅所欲言，就是天大的缘分！什么古天庭旧事，什么妖族大圣传说，那都是老黄历了！俺看今天——”
他站起身，火眼金睛灿若星辰，环视着牛魔王、蛟魔王、鹏魔王、狮驼王、猕猴王，最后落在李道川身上，豪气冲霄。
“今天，咱们人齐了，心也在一处！何不就此在这花果山福地，对着这洞天明月，满山桃花，歃血为盟，义结金兰！从此生死相托，祸福与共！让这三界六道都看清楚，妖族脊梁未断，热血未冷，自有豪杰顶天立地！”
这话如烈火烹油，瞬间点燃了所有妖王胸中积郁已久的豪情与血性。
牛魔王霍然起身，须发皆张：“好！孙兄弟此言，痛快！老牛我憋屈多年，今日才觉扬眉吐气！这兄弟，我认了！当年未竟之盟，今日便由我等续写！”
蛟魔王仰头饮尽碗中酒，一抹嘴角，眼中战意沸腾：“算我老蛟一个！独木难支，众木成林！早就该如此！结为兄弟，共抗时艰，方显我辈妖族气概！”
鹏魔王放下酒杯，缓缓起身，虽无激烈言辞，但周身气机昂然升腾，如大鹏欲展翅：“沉寂太久，世人皆忘妖族利爪尚锋。也罢，今日便与诸位兄弟，共立此盟，搅动风云。”
狮驼王什么也没说，只是向前重重踏出一步，站到孙悟空身侧。这一步，胜过千言万语。
猕猴王兴奋得抓耳挠腮，几乎要跳起来：“妙极！妙极！妖族大圣之名将再现世间！此乃震动三界之大事件！老猴我定要详记于策，传之后世！”
李道川胸中亦激荡难平，目睹此情此景，深感自己已深深融入这段波澜壮阔的传奇之中。他深吸一口气，正待开口响应——
突然！
一种难以言喻的死寂毫无征兆地笼罩了整个水帘洞。
不是声音消失，而是所有的声音——篝火的噼啪、众人的呼吸、甚至远处瀑布的轰鸣——在这一刻都被抽离了“生命感”，变得空洞、扁平，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晶传来。
紧接着，是极致的冰寒。
那不是温度上的寒冷，而是直透元神、冻结魂火的阴森。洞内的空气肉眼可见地凝结出细密的幽蓝色冰晶，闪烁着磷火般的微光。
每一粒冰晶的凝结，都伴随着一声若有若无、来自九幽深处的叹息。
“何方妖孽？！”孙悟空火眼金睛金光爆、射，金箍棒已横在身前。他感到自己的元神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行动都迟缓了三分。
牛魔王怒吼一声，混铁棍杵地，爆发出浑厚的土黄色妖力，试图驱散寒意，但那妖力刚一离体，就被无形的阴寒吞噬、同化。
蛟魔王周身幽蓝水光疯狂涌动，却发出“咔咔”的冻结声。鹏魔王双翼虚影骤然张开，切割着凝滞的空间，神色凝重。
狮驼王闷哼一声，脚下地面无声下陷三尺，以最纯粹的“重”与“稳”对抗这股无处不在的压力。
猕猴王眼中金光乱闪，身形急速晃动，却发现自己仿佛陷入琥珀的飞虫，速度锐减。
李道川早已全力运转《造化会元功》，混沌微光护住周身，眼神锐利地扫视着一切异常的源头。
所有的防御、探查、挣扎，在这弥漫的冰寒与死寂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就在众妖王惊怒交加之际，洞府中央的虚空，悄无声息地裂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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