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卷楼三层，宋元珍本阁。
空气中弥漫着顶级沉香木与百年书香混合的独特气息，沉静得仿佛能听到尘埃落地的声音。
萧慎的手指在那页光滑如绸缎的“柳心纸”上停留了片刻，眉头紧紧锁起，仿佛陷入了某种巨大的学术困惑。
旁边的赵丰年心早已提到了嗓子眼，见他神情有异，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先生，可是……可是发现了虫卵？”
萧慎缓缓摇头，表情比发现虫卵时更加凝重，声音沙哑：“不。恰恰相反。”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页纸抽出，戴着丝帛手套的双手将其举到烛光下展示，那动作，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的圣物。
“赵公请看，此阁中其他珍本，或多或少都染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蠹气，唯独此页，光洁如新，百邪不侵！”
赵丰年凑上前，果然见那纸张在烛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与周围那些虽保存完好却难免带有岁月痕迹的古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事有反常即为妖！”萧慎的语气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冰冷的石子，狠狠砸在赵丰年早已绷紧的神经上。
没等赵丰年从这番话中反应过来，萧慎便给出了一个让他无法拒绝的、充满了希望的推论：“古籍有载，‘金衣蠹皇’性属阴寒，畏惧至阳至刚之物。此纸若非天生神物，便是曾用某种秘药浸泡炮制过，故能万蠹不侵。赵公，这药方，或许就是拯救您这满楼珍藏的唯一希望！”
“希望？”
这两个字，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劈开了赵丰年心中那片名为“绝望”的阴云！
他像是溺水者抓住了唯一的浮木，那双因恐惧而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
萧慎趁热打铁，脸上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学者的严谨与不确定：“学生曾在一本残缺的道家典籍中见过一种‘熏蒸显迹法’，本是用来鉴别丹药毒性的。此法以陈醋为引，用炭火慢熏，或可将浸入纸张的药性逼出，让我们一窥究竟！”
“还等什么！”赵丰年此刻对萧慎已是言听计从，哪里还有半分怀疑，他抓着萧慎的手，如同抓着神明的衣角，“先生尽管动手！需要什么，我赵府便是倾家荡产也为你寻来！快！快啊！”
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正在亲手为自己的秘密盟约，准备“显影”的刑具。
很快，最好的陈醋、无烟的银丝炭、以及一张专门用来烘烤书画的铜丝网架，被赵丰年亲自搬了上来。
他甚至屏退了所有下人，亲手点燃了炭盆，那动作急切而笨拙，生怕耽误一刻。
一切就绪。
在赵丰年紧张到几乎要停止呼吸的注视下，萧慎戴着丝帛手套，小心翼翼地将那张“柳心纸”平铺在铜网之上，置于那只升腾着淡淡醋酸蒸汽的炭盆上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
一息，两息，三息……
奇迹，发生了。
原本空白如雪的纸面上，如同被一只无形的鬼手操控，开始缓缓浮现出淡褐色的、如同烙印般的字迹。
赵丰年的呼吸，停止了。
他死死盯着纸上那些从虚无中钻出的墨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变得比那张“柳心纸”还要苍白。
最先出现的，是几个官职与姓名，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天灵盖上！
“吏部尚书，何敬忠”
“光禄寺卿，吴中则”
“国子监祭酒，卢文杰”
……
紧接着，一个个平日里道貌岸然的勋贵、手握实权的高官名字，如同从地狱中爬出的冤魂，不断涌现，密密麻麻，形成了一张触目惊心的反叛盟书！
他终于明白，这不是什么“蠹气痕迹”，这就是那份他以为藏得天衣无缝、关系着数十个家族身家性命的催命符！
而现在，这份名单，被萧慎看得一清二楚。
就在赵丰年大脑一片空白，浑身冰冷，即将因极致的恐惧而崩溃瘫软的瞬间，萧慎却猛地将纸张从火盆上移开，仿佛实验刚刚完成。
他脸上带着一种被巨大发现所冲击的、学者式的狂喜，转身对着早已面如死灰的赵丰年，惊喜地高声喊道：
“赵公！成了！您看，这便是那秘药的痕迹！”
他绝口不提名单上的任何内容，反而指着那些刚刚浮现出的、触目惊心的名字，用最天真、最纯粹的语气，说出了最残忍的话。
“只要我们循着这些‘字迹’的配方，定能找出克制蠹皇的解药！”
“噗通。”
赵丰年双腿一软，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所有的骨头，彻底瘫倒在地。
他眼神空洞，口中喃喃自语，仿佛信念与灵魂，都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碾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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