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之而来的,是自灵魂深处一寸一寸漫上来的疲惫,几乎要将楚无淹没。
先前他从大脑感受到的疲惫并非幻觉,反而因为再次感受到,而愈发真切,愈发沉重。
大脑仿佛在经历完精神污染的冲击后,彻底沦为了一台过载的机器。
每一个零件都在震颤着,叫嚣着,诉说着它即将沉沦。
楚无狠狠甩了甩脑袋,像是要把那股黏腻的倦意从骨头缝里甩出去。
但很可惜,毫无用处。
他只能用力撑起酸涩到睁不开的眼睛。
眼皮重如灌铅,楚无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从这场艰难的拉锯中掀开了眼皮。
像是挣脱了一层枷锁,视野从模糊慢慢清晰,那排山倒海般的倦意也随之褪去。
眼前景象,与他离开前几乎别无二致。
行白依旧保持着这个微微弓身肌肉紧绷的姿态,沉默地挡在他的身前,警惕着前方那一片妄图冲破束缚的污染物们。
而那些污染物,也维持着他离开前看到时的姿态。
仿佛自己度过的那段奇异经历被凭空剪去,时间在这里仅仅停滞了一瞬,直到他回到这里,才继续以原本的速度流淌。
事实也是如此。
楚无进入那片空间又回到这里,可在这里,在淘汰空间,时间不过流逝了微不足道的短短一瞬。
没有人察觉到他短暂的离开。
更没有人知道,在刚才那电光火石般的刹那,他经历了怎样颠覆认知的一切,内心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
看着眼前一成不变的景象,楚无恍然明悟。
巨大的荒诞感与更深沉的孤寂交织着,于心头压缩,封存进只有他自己知晓的记忆里。
眼瞎,唯一不同的,是行白手边那个半开着,被一个毛茸茸身子撑开拉链的怪物背包。
“喵呜~”
小九轻软地叫了一声,昏暗里,紫色的猫瞳泛着幽深而神秘的光泽。
它紧紧盯着眼前的楚无,一瞬不瞬,仿佛在确认眼前的会长是否完好。
而它颈下的银铃,随着它细微的动作,发出一声细碎的清响。
而正是这铃声,穿透了空间的壁垒,将他从那片无垠的精神海里唤了回来。
楚无伸出还隐隐带着酸胀发沉的手,将小九从背包里整个掏了出来,抱在怀里。
小家伙的绒毛似乎在钻出背包时蹭到,显得有些凌乱。
温热的体温透过软毛传来,带着真切的暖意,奇异地安抚了他心中翻腾的不安。
楚无一下一下,轻柔地顺着它背上的绒毛抚摸,动作有些机械,却借此勉强稳住了自己急促的心跳。
压下心头纷乱的疑云,他的目光越过行白宽厚的肩背,投向那由无数绷带交织而成的巨茧。
绷带翻飞间偶尔露出的缝隙里,隐约能窥见内里一道模糊的黑色身影。
那是莫。
视线聚焦的下一瞬,异变陡生!
绷带如被激怒的苍白毒蛇,豁然从茧中窜出!
短短一刹那,便缠上了那些逃窜而出的污染物,然后将它们狠狠勒紧,拖拽,然后毫不留情地重新塞回那个巨茧里。
动作利落得近乎残忍。
如果不是他意外进入到精神海里,楚无或许根本不需要经历精神污染的冲击。
因为几乎是在他还没来得及看见污染物的那一刹那,几乎是在污染物从茧中逃出的下一秒,便被激射而来的绷带追回。
然后绞杀、吞噬。
即使身处困境,莫的反应依旧迅速。
楚无看着那翻飞的绷带,心头忽然涌上一个荒唐的念头。
……是不是因为他在这里?
所以莫不想让它看到这样难堪的画面,不想让他受到一丁半点的影响。
哪怕已经自顾不暇,身体的本能依旧在替他清扫一切,毫无保留地将他护住。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根据,却宛若一根细针,轻轻扎进他的胸腔,又酸又胀。
第三个问题问出后,那些被短暂压下的余韵姗姗来迟,终于追上了他的感官。
【付出代价,换取一个人活着,你愿不愿意?】
【这个代价可能是付出生命,只让另一个人活着……值不值得?】
值不值得?
望着那些绷带翻飞,望着眼前始终将他护在身后,半分污染物都不肯让他触及的背影,楚无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感动?
感动太轻了,盛不住这些角色们对他毫无保留的赤城与热忱。
钝重的痛感在胸口缓缓蔓延。
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再一点点地收紧,一点点地拧转。
回想起当时自己的反应,楚无只觉得那片刻的犹豫,简直是在践踏眼前所有人的心意。
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
为什么连意识都不清醒的时候,都不遗余力地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他?
他到底哪里值得,值得他们这般毫无保留地的对待?
值得莫在失控边缘还在清理污染物,
值得行白寸步不离地挡在他身前,
值得小九不顾一切都要摇响铃铛唤他回来,
值得这些——
这些他凭着玩家身份召唤出来的人,连命都要豁出去地对他好?
他算什么东西?
因为他是玩家?因为他是主人?因为他是救世主?
他到底哪里来的立场,能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付出这么多?
楚无一遍又一遍地质问自己,满心惶然,却寻不到半分答案。
只觉心底一片空茫的冷寂。
他沉默地望着眼前上演的一切。
或许是早已承受过一遍精神污染的冲击,又或许是负无穷的精神值开始发挥作用。
再次目睹这些只需一眼便足以让常人理智崩坏的污染物,他心中竟一片平静。
甚至连最初瞥见时,那一瞬间本能的心悸,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它们疯狂,丑陋,蠕动间都透露着最原始的恶意。
可对如今的他而言,那些疯狂与戾气,都像是撞在了一道透明的坚不可摧的屏障之外。
任其如何冲撞嘶嚎,也无法在侵入他心神分毫。
楚无感受不到任何不适。
一丁半点都没有。
可心底深处,却比眼前的景象更加纷乱。
他望着莫的身影在那巨茧中挣扎,望着绷带将四散的污染物一点点收拢,一点点压制。
现在不是分心的时候。
现在不是被情绪左右的时候。
眼下最要紧的,只有一件事:找到门之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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