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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你凭什么?


杯子在苏河手里转了半圈。

窗外的蝉叫得人心烦。他盯着杯沿那道磕出来的小豁口,看了足有半分钟。

何巧巧不再说话,低头织毛线,针碰针,细细碎碎的响。

苏河把杯子搁下。

“我出去一趟。”

声音不高,像跟自己说的。

何巧巧头都没抬:“早点回来。”

苏河起身,椅子腿蹭地,短促一声。

***

苏蓝刚擦完手从厨房出来,就看见二哥站在屋中间,表情绷得跟要上会发言似的。

苏民跟在后面出来,扫一眼这气氛,眼珠子一转,立马开溜。

“困了困了,进屋躺会儿。”

他溜溜达达进了里屋,门掩上,留了条缝。

缝里那点光,谁知道是不是用来支棱耳朵的。

苏蓝瞥了苏河一眼,没主动搭话。

她走到桌边,拿起自己的搪瓷缸,拔开木塞,慢悠悠倒了杯凉白开。

端起来,喝了一口。

苏河站在那儿,浑身绷着。

两人谁都没说话。

可彼此心里跟明镜一样。

他是来低头牵线的。

她是来等他先服软的。

谁先开口,谁就输了气势。

苏蓝眼皮都没抬,又喝了一口水,把搪瓷缸搁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然后她低头,开始理自己的衣角。

似有似无的抚平衣服的褶皱。

她就是不理他。

苏河攥了攥拳。

一秒。

两秒。

三秒。

他不是不知道——钢铁厂军属想要布这股风是从哪儿刮出来的。

饭桌上,苏蓝随口说“还在考虑呢,和食品厂油厂换吧”,他就琢磨过味儿了。

只会是眼前这个气定神闲坐着的人。

不过这是阳谋。

对众人都好。

苏河喉结滚了一圈。

他终究——没忍住。

先开了口。

“你……洗完碗了?”

声音干涩得厉害,自己都觉得不自然。

苏蓝这才慢悠悠抬眼,淡淡扫了他一下,又收回目光。

“嗯。”

一个字。

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苏河噎了一下。

他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来汇报工作的科员。

“那什么——”他顿了顿,“你这几天挺忙的吧?”

苏蓝把搪瓷缸拿起来,又喝了一口。

“还行。”

苏河:“......”

里屋门缝那儿,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苏河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不能再打太极了。自己现在这个妹妹,可不是好糊弄的。

单刀直入的问:

“钢铁厂想要布。”

他说,“你们厂有布。你牵头这事。”

他顿了顿。

“能不能帮搭个线?”

话说出口,他反而松了口气。

苏蓝这才抬起头,正眼看他。

她没接话,就那么看着他。

苏河让她看得不自在,别开眼,盯着桌上那个搪瓷缸。

“我们工会。”他说,

“八一慰问,底下工人嚷嚷要布。工会正愁没票,你们厂有批瑕疵布要处理。正好对口。”

苏蓝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搁。

“可是二哥,”

她看着他,“这事儿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在宣传科,跟工会可不搭边。”

苏河没接话。

屋里瞬间安静了。

两人都不说话。

里屋门缝那儿,好像有什么东西屏住了呼吸。

苏河喉结动了动。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就那么站着。

沉默。

他当然不会在这个妹妹面前承认,自己是想借着这事往上爬,搭上工会主席那条线。

苏蓝看着他,忽然就明白了。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哦……”她拖了个长音,“懂了。”

有些话,不必说透。

苏蓝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里没什么温度,就是单纯觉得有意思。

“二哥,”她说,“你这进取心还挺强。”

苏河终于开口:“我就是递个话。”

“递话?”

苏蓝往椅背上一靠,

“孙主席自己没长腿?”

“他工会办公室到我们厂,骑自行车二十分钟。他为什么不自己来?”

苏河不接茬。

苏蓝点点头。

“行。你是来递话的。那话我收到了。”

她站起来,作势要往厨房走。

苏河急了。

“苏蓝!”

她停住,没回头。

苏河站在那儿,牙咬了又咬。

“你就说——”他顿了顿,“能不能合作?”

苏蓝转过身。

她走回桌边,坐下。

“二哥,”她说,“咱俩也别绕了。在商言商。”

她看着他。

“我凭什么跟你们钢铁厂合作?”

苏河一愣。

“我们钢铁厂是大厂,福利好,能换的东西多。”他说,“搪瓷盆、保温瓶、肥皂、毛巾——你们工会要什么,我们都有。”

苏蓝点点头。

“那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苏河又愣住了。

“好处?”

他皱起眉,“这是两个厂之间的合作,又不是……”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苏蓝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苏河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二哥,”

苏蓝开口,声音不紧不慢,“你让我搭线,行。但你得想清楚一个问题——”

她顿了顿。

“你凭什么资格来跟我谈合作?”

苏河张了张嘴。

“你是钢铁厂工会主席吗?”

苏蓝问。

苏河没说话。

“你是供销科科长吗?”

苏河还是没说话。

“你是分管后勤的副厂长吗?”

苏河站在那儿,脸上有点挂不住。

苏蓝点点头。

“都不是。”她说,“你是宣传科的。写稿子的。”

她拿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

“你现在站在这儿,代表谁?”

苏河沉默了几秒。

“我就是……”

他顿了顿,“牵个线。”

“牵线?”苏蓝把搪瓷缸放下,“那线牵完了,然后呢?”

苏河没说话。

“然后孙光明来谈,签协议,皆大欢喜。”苏蓝说,“那我呢?”

苏河喉结动了动。

苏蓝看着他。

“二哥,”她说,

“你不会以为,就凭咱俩的兄妹关系”

“我就平白无故跟你合作吧?”

苏河让她问住了。

屋里安静下来。

苏河脸色沉了沉。

他不能把工会孙主席直接搬出来,可这事内部早有松动。

只要他能在中间搭上线,这份功劳,就稳稳落在他头上。

他抬眼,看向苏蓝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

这事,成与不成,全看眼前这个人松不松口。

苏蓝这句话像颗石子投进井里。

响声过后,只剩下更深的安静。

苏河站着没动。他觉得自己应该生气。

可奇怪的是,他并不意外。这才是苏蓝。

里屋门缝那儿,苏民那颗脑袋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又缩回去了。

苏河往前走了半步,拉开椅子,坐下来。

“行。”

他说,“那咱们就说说,你想要什么?”

苏蓝没料到他这么干脆,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我想要什么?”

她把话重复了一遍,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二哥,你这话问得不对。”

“哪儿不对?”

“你应该问,”

苏蓝看着他,“我能从这事儿里得到什么。”

苏河没接话。

苏蓝继续说:“钢铁厂是大厂,能换的东西多——这话是你自己说的。可你们能给的,别的厂也能给。食品厂有油有糖,副食品店有烟有酒。”

她顿了顿。

“我凭什么非得跟你们钢铁厂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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