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子在苏河手里转了半圈。
窗外的蝉叫得人心烦。他盯着杯沿那道磕出来的小豁口,看了足有半分钟。
何巧巧不再说话,低头织毛线,针碰针,细细碎碎的响。
苏河把杯子搁下。
“我出去一趟。”
声音不高,像跟自己说的。
何巧巧头都没抬:“早点回来。”
苏河起身,椅子腿蹭地,短促一声。
***
苏蓝刚擦完手从厨房出来,就看见二哥站在屋中间,表情绷得跟要上会发言似的。
苏民跟在后面出来,扫一眼这气氛,眼珠子一转,立马开溜。
“困了困了,进屋躺会儿。”
他溜溜达达进了里屋,门掩上,留了条缝。
缝里那点光,谁知道是不是用来支棱耳朵的。
苏蓝瞥了苏河一眼,没主动搭话。
她走到桌边,拿起自己的搪瓷缸,拔开木塞,慢悠悠倒了杯凉白开。
端起来,喝了一口。
苏河站在那儿,浑身绷着。
两人谁都没说话。
可彼此心里跟明镜一样。
他是来低头牵线的。
她是来等他先服软的。
谁先开口,谁就输了气势。
苏蓝眼皮都没抬,又喝了一口水,把搪瓷缸搁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然后她低头,开始理自己的衣角。
似有似无的抚平衣服的褶皱。
她就是不理他。
苏河攥了攥拳。
一秒。
两秒。
三秒。
他不是不知道——钢铁厂军属想要布这股风是从哪儿刮出来的。
饭桌上,苏蓝随口说“还在考虑呢,和食品厂油厂换吧”,他就琢磨过味儿了。
只会是眼前这个气定神闲坐着的人。
不过这是阳谋。
对众人都好。
苏河喉结滚了一圈。
他终究——没忍住。
先开了口。
“你……洗完碗了?”
声音干涩得厉害,自己都觉得不自然。
苏蓝这才慢悠悠抬眼,淡淡扫了他一下,又收回目光。
“嗯。”
一个字。
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苏河噎了一下。
他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来汇报工作的科员。
“那什么——”他顿了顿,“你这几天挺忙的吧?”
苏蓝把搪瓷缸拿起来,又喝了一口。
“还行。”
苏河:“......”
里屋门缝那儿,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苏河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不能再打太极了。自己现在这个妹妹,可不是好糊弄的。
单刀直入的问:
“钢铁厂想要布。”
他说,“你们厂有布。你牵头这事。”
他顿了顿。
“能不能帮搭个线?”
话说出口,他反而松了口气。
苏蓝这才抬起头,正眼看他。
她没接话,就那么看着他。
苏河让她看得不自在,别开眼,盯着桌上那个搪瓷缸。
“我们工会。”他说,
“八一慰问,底下工人嚷嚷要布。工会正愁没票,你们厂有批瑕疵布要处理。正好对口。”
苏蓝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搁。
“可是二哥,”
她看着他,“这事儿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在宣传科,跟工会可不搭边。”
苏河没接话。
屋里瞬间安静了。
两人都不说话。
里屋门缝那儿,好像有什么东西屏住了呼吸。
苏河喉结动了动。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就那么站着。
沉默。
他当然不会在这个妹妹面前承认,自己是想借着这事往上爬,搭上工会主席那条线。
苏蓝看着他,忽然就明白了。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哦……”她拖了个长音,“懂了。”
有些话,不必说透。
苏蓝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里没什么温度,就是单纯觉得有意思。
“二哥,”她说,“你这进取心还挺强。”
苏河终于开口:“我就是递个话。”
“递话?”
苏蓝往椅背上一靠,
“孙主席自己没长腿?”
“他工会办公室到我们厂,骑自行车二十分钟。他为什么不自己来?”
苏河不接茬。
苏蓝点点头。
“行。你是来递话的。那话我收到了。”
她站起来,作势要往厨房走。
苏河急了。
“苏蓝!”
她停住,没回头。
苏河站在那儿,牙咬了又咬。
“你就说——”他顿了顿,“能不能合作?”
苏蓝转过身。
她走回桌边,坐下。
“二哥,”她说,“咱俩也别绕了。在商言商。”
她看着他。
“我凭什么跟你们钢铁厂合作?”
苏河一愣。
“我们钢铁厂是大厂,福利好,能换的东西多。”他说,“搪瓷盆、保温瓶、肥皂、毛巾——你们工会要什么,我们都有。”
苏蓝点点头。
“那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苏河又愣住了。
“好处?”
他皱起眉,“这是两个厂之间的合作,又不是……”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苏蓝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苏河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二哥,”
苏蓝开口,声音不紧不慢,“你让我搭线,行。但你得想清楚一个问题——”
她顿了顿。
“你凭什么资格来跟我谈合作?”
苏河张了张嘴。
“你是钢铁厂工会主席吗?”
苏蓝问。
苏河没说话。
“你是供销科科长吗?”
苏河还是没说话。
“你是分管后勤的副厂长吗?”
苏河站在那儿,脸上有点挂不住。
苏蓝点点头。
“都不是。”她说,“你是宣传科的。写稿子的。”
她拿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
“你现在站在这儿,代表谁?”
苏河沉默了几秒。
“我就是……”
他顿了顿,“牵个线。”
“牵线?”苏蓝把搪瓷缸放下,“那线牵完了,然后呢?”
苏河没说话。
“然后孙光明来谈,签协议,皆大欢喜。”苏蓝说,“那我呢?”
苏河喉结动了动。
苏蓝看着他。
“二哥,”她说,
“你不会以为,就凭咱俩的兄妹关系”
“我就平白无故跟你合作吧?”
苏河让她问住了。
屋里安静下来。
苏河脸色沉了沉。
他不能把工会孙主席直接搬出来,可这事内部早有松动。
只要他能在中间搭上线,这份功劳,就稳稳落在他头上。
他抬眼,看向苏蓝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
这事,成与不成,全看眼前这个人松不松口。
苏蓝这句话像颗石子投进井里。
响声过后,只剩下更深的安静。
苏河站着没动。他觉得自己应该生气。
可奇怪的是,他并不意外。这才是苏蓝。
里屋门缝那儿,苏民那颗脑袋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又缩回去了。
苏河往前走了半步,拉开椅子,坐下来。
“行。”
他说,“那咱们就说说,你想要什么?”
苏蓝没料到他这么干脆,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我想要什么?”
她把话重复了一遍,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二哥,你这话问得不对。”
“哪儿不对?”
“你应该问,”
苏蓝看着他,“我能从这事儿里得到什么。”
苏河没接话。
苏蓝继续说:“钢铁厂是大厂,能换的东西多——这话是你自己说的。可你们能给的,别的厂也能给。食品厂有油有糖,副食品店有烟有酒。”
她顿了顿。
“我凭什么非得跟你们钢铁厂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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