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蓝从三哥屋里出来，带上门。
堂屋里闷得厉害，电扇“嗡嗡”转着，吹出来的风都冒着热气。
邓桂香正把菜端上桌，汗顺着脖子往下淌。
“问出个啥？”邓桂香掀起衣角擦汗。
“拉煤摔沟里了。”苏蓝拿起蒲扇猛扇，“妈别念叨了，三哥心里憋着火呢。”
她朝屋里喊：“三哥！吃饭了！”
里头没动静。
邓桂香把筷子“啪”地摆桌上：“喊什么喊！不吃拉倒！惯得他！”
正说着，院门“吱呀”一声，家里人都回来了。
紧接着是苏河和何巧巧——苏河那身衬衫扣得严实，后背湿了一大片；何巧巧拎着布兜，脸上带着温婉的笑。
“妈。”苏河招呼了声，眉头就皱起来，“爸又夜班？”
“可不，这天气还得值班。”邓桂香忙把电扇头往二儿子那边转，“巧巧快坐，今儿有茄子炖土豆。”
何巧巧把布兜往椅背一搭，看了眼厨房：“大嫂在做饭呢？辛苦了。”
这时王梅正好端着盘辣椒炒鸡蛋出来，锅气升腾，油光锃亮。
听见何巧巧这话，她撇了撇嘴，没接茬，只朝外头喊：“石头！带你妹洗手去！脏得跟煤球似的！”
五岁的石头牵着两岁的妞妞跑进来，妞妞踮着脚往桌上瞅：“妈，蛋…蛋…！”
紧接着，苏山拎着铝饭盒闷头进来了，一身油污工装。王梅看见自家男人回来了，把菜往自己旁边一放：“洗洗手，开饭了。”
话音没落，苏民那屋门开了。
他耷拉着脑袋出来，脸上伤在电灯光下青一块紫一块。饭桌静了一瞬。
“三弟这脸……”何巧巧轻轻吸了口气，看向苏河。
苏河已经坐下，夹了块鸡蛋，才抬眼：“怎么弄的？”
“摔沟里？”苏河笑了，笑得不咸不淡，糊弄鬼呢？
“三弟，不是哥说你。高中毕业算个大人了，工作的事没着落，倒先把自己摔成这样。街道那边最近查得严，待业青年天天在外头晃，影响不好。”
这话像软刀子，专挑痛处戳。
苏民攥着筷子，指节发白：“我咋就天天晃了？招工考试我没去？街道安排临时工我没干？”
苏河摇摇头。
“一天5毛，那也叫工作？”
“那也比在家躺着强！”苏民声音高了。
“老三！”邓桂香瞪他。
王梅在边上撇嘴。她最烦老二这副腔调，但也觉得老三不能光吃不干活，没个正事。
“三弟，”王梅不冷不热地插了句，“你二哥说得在理。正经工作得长远，你看你二哥……”
“我二哥是能耐。”苏民打断她，眼睛盯着苏河，“能耐人说话就是硬气，某些人只想把工作给媳……”
“三哥。”苏蓝突然开口。
她放下筷子，声音不高不低：“三哥摔这一下，是给家里拉煤做饭用的。路不好走，沟沟坎坎的。”
她看向苏河，眼神清亮：“二哥，你在宣传科坐办公室，怕是不知道西郊煤场啥样吧？那地方，穿皮鞋的站一会儿都嫌脏。”
“这鸡蛋呀，还得趁热吃，要么就腥了，你说是不是二哥？”
苏河夹鸡蛋的时候顿了一下。
“我没说他不辛苦，”苏河语气缓了点，但矛头一转，“不过小妹，你也别说别人。你自己呢？借调到期了吧？明天该回车间了吧？”
这话一出，桌上又静了。
何巧巧低头夹菜，嘴角却微微弯了下。——她今天在厂里就听说林副厂长闺女转正了，苏蓝这办公室怕是坐不住了。
邓桂香脸色变了：“蓝子，你二哥说的是真的？”
苏山正埋头吃饭，听见这句，愣了愣看向苏蓝，张了张嘴，最后啥也没说，又低下头去。
苏蓝没看母亲，只看着苏河，忽然笑了：“二哥消息真灵通。”
苏蓝放下筷子，抬眼看向苏河。
苏河迎着她的目光，表情坦然，甚至带了点“我说实话你别不爱听”的诚恳：“回车间也好，踏实。办公室那碗饭，不是谁都能吃的。”
“二哥说得对。”苏蓝忽然笑了，笑得很淡，“办公室的饭，确实不是谁都能吃。”
她没再多说，重新拿起筷子：“吃饭吧，菜凉了。”
这反应太平静，平静得让苏河有点意外。他准备好的话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嗯”了一声。
何巧巧柔声接话：“小妹想得开就好。车间也挺好，安稳。”
王梅在边上听着，心里嘀咕：装什么大度，指不定心里怎么酸呢。
妞妞突然喊：“小姑不走！小姑讲故事！”
石头也跟着嚷：“妈，小姑要去哪儿？”
“吃你们的饭！”王梅瞪孩子，又往苏蓝碗里夹了一筷子鸡蛋，“多吃点，明天回车间，又是力气活。”
苏民猛地抬头：“小妹你……”
“我没事。”苏蓝给他也夹了块鸡蛋，“吃饭。”
一顿饭吃得各怀心思。
枕着满耳夜风，心思像被风卷着没个归处，熬到东方透出微光，已是凌晨时分。
………..
第二天天刚亮，家属院已经热闹起来了。
苏蓝难得的起来。邓桂香已经在熬粥，见她出来，愣了：“这么早？”
“先去车间。”苏蓝舀水洗脸。
她换上那件浅蓝衬衫，头发扎成马尾。邓桂香看着她，塞过来两个鸡蛋——昨晚特意留的：“拿着。”
“妈，我走了。”
苏蓝把那两个煮鸡蛋揣进兜里，出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三哥那屋。
门还关着。
她心里那点盘算转了几圈——昨晚苏河那副嘴脸，还有桌上那些人的反应，她都记着呢。
回车间？
行啊，那就看看最后到底谁回车间。
……
纺织厂的早晨跟打仗似的。
女工们拎着饭盒匆匆往车间赶，男工三五成群蹲在路边抽烟。苏蓝没往工会那边去，径直去了原纺纱车间。
苏蓝推开车间门，热浪混着棉絮味儿扑面而来。
机器还没全开，几个早到的女工正蹲在过道里吃早饭。看见苏蓝进来，都愣了愣，互相递眼色。
“孙师傅！”
孙玉芳正弯腰检查纱锭，听见喊声回头，看见苏蓝愣了一下：“苏蓝？你咋来这儿了？”
看她身穿浅蓝衬衫熨得平整，头发扎得利索，看着就不像要下车间干活的样儿。她心里转了几个弯。拿毛巾擦了把汗，打量她：“听说你在宣传科干得不错，今天咋有空来车间？”
周围几个女工竖起耳朵。
“孙师傅，借一步说话？”苏蓝看了眼旁边角落。
孙玉芳皱了皱眉，把手套往工具篮里一扔：“去那边，清净点。”
车间角落那几捆棉纱堆后面，孙玉芳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苏蓝：“说吧，啥事非得躲这儿说？”
苏蓝没绕弯子：“孙师傅，您家小娟还没有工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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