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蓝拿着笔记本,走到田主席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苏蓝推门进去。田主席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见她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小苏来了,坐。”
苏蓝坐下,把笔记本放在膝上,腰背自然地挺直。
田主席合上文件,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这才看向她,语气比平时温和:“这两天,累坏了吧?”
“还好,田主席,工作都是应该做的。”苏蓝回答。
“嗯。”田主席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晚会的事,搞得不错。超出预期。马书记很满意,周厂长也夸了。省报的周编辑,更是对你赞不绝口。”
她顿了顿,“你自己感觉,这次晚会,还有在宣传科这段时间,怎么样?”
苏蓝略一沉吟,缓缓说道:“收获很大。特别是下车间采访,跟工人他们深聊,把工友们真实的生活和想法传递出去,比任何漂亮话都有力量。”
田主席点了点头,似乎认可这个说法。她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水,话锋看似随意地一转:“那以后呢?有什么想法?是觉得在办公室系统干着顺手,还是回车间更踏实?”
这个问题问得巧妙。苏蓝知道,过分掩饰野心显得虚伪,但直白表露欲望又可能给人留下浮躁的印象。她斟酌了一下,选择了一个既坦诚又留有余地的回答:
“田主席,不瞒您说,经过这次晚会,我确实觉得在办公室系统,特别是在宣传或者贴近工人的岗位上,能发挥的作用更大一些。”
“我喜欢琢磨怎么写能让工友爱看,喜欢听他们拉家常,也愿意尝试像广播故事、板报互动这些新法子。
“如果能继续留在这边,我想……我应该能进步得更快,也能为厂里、为工友们做更多实实在在的事。”
她说完,特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田主席的反应。田主席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轻轻点着桌面。
苏蓝于是又补了一句,把调子落回最稳妥的立场:“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一点想法。最终怎么安排,我坚决服从组织决定。回车间也是一样干革命,绝无二话。”
田主席听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有点意味不明。她重新拿起老花镜,却没有戴上,只是拿在手里把玩着。
“有想法,想进步,不是坏事。”她开口,语气平缓,“咱们厂里,就需要你们这样有朝气、肯动脑筋的年轻人。
不过,”她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机会不是等来的,也不是光靠想就行的。宣传科的情况,你清楚。林晓燕同志转了正,编制满了。“你……””没有再说下去,但一切都在不言中。
苏蓝的心微微提了起来,安静地听着。
“工会,”田主席说出了这两个字,看着她,“归我直管。眼下正好缺个干事,要笔头快,腿脚勤,更要能沉到工人堆里,听得进话,办得成事。活儿杂,麻烦多,不像宣传科那么‘专’,但最考验人。”
她停下来,身子往前倾了倾,目光像锥子似的钉过来:“你想继续在办公室这系统里待着,工会是个去处。但是,”
她顿了顿,声音沉了沉,问出最关键那句:
“我凭啥,非把这个机会给你不可?”
这话像一块冰冷的试金石,砸了下来。空谈想法和决心,在此刻显得苍白无力。
屋里一下静了。只有桌上那个旧马蹄表,秒针咔哒、咔哒地走,声音格外清楚。
苏蓝没立刻接话。她看着田主席,田主席也看着她。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旧办公桌,桌上摊开的文件,红蓝铅笔,还有那个冒着丝丝热气的搪瓷缸。
她知道,这时候说“我能干”“我保证”都太轻飘飘。能力自己已经展示过了,现在田主席要看的…是…
几秒钟的沉默对视后,苏蓝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笃定,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凿出来的:
“田主席,”她声音清亮,没有丝毫犹豫,“用我您绝对不会失望。”
没解释,没打包票,甚至没提昨晚风光无限的晚会。就这么一句,配上她挺直的脊梁和毫不闪避、灼灼发亮的眼神,直统统地摆到了桌面上。
田主席看着她,脸上那层公事公办的严肃,像春冰化开似的,慢慢松动了。
她忽然“嗤”地笑出了声,这回笑容真切了不少,带着点“果然如此”的了然,还有种发现硬茬子的亮光。
“晚会你搞得是漂亮,”田主席往后靠进椅背,手指点了点自己太阳穴,“让我瞧见你这儿,灵光。”
她目光在苏蓝脸上打了个转,落在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上,“现在嘛,让我瞧见你这儿,”
她手指往下,虚虚点了点心口的位置,“有股子压不住的劲儿。成,就冲这股劲儿,加上晚会实打实的成绩。”
她一拍桌子,干脆利落:
“工会那干事的位置,给你了。正式调动,不是借调。明天就来报到,找老胡,让他带你去劳资科把手续落了。”她说着,眼里那点欣赏藏不住,语气却故意绷着,“椅子给你搬过去了,能坐多稳,能放出多大响动,我可等着瞧。”
苏蓝的心猛地一跳,像被重锤擂在鼓面上,震得胸腔都嗡嗡的。正式工!不是借调!
她手指在笔记本封皮上收紧,指甲都陷了进去,脸上却还得死死绷着,只有眼底那簇火苗,“呼啦”一下蹿得老高。
“我明白,田主席!”她“噌”地站起来,声音因为压着的激动有点发紧,但背挺得笔直,“您瞧好吧!”
“用不着喊口号。”田主席摆摆手,但嘴角那点弧度没下去,“路给你铺上了,能踩出多深的脚印,看你自个儿。去吧,宣传科那边,该交接的麻利点。”
“是!”
苏蓝抓起笔记本,转身就往外走。手摸到冰凉的门把时,田主席在身后又叫了一声,声音不高:
“苏蓝。”
苏蓝回头。
田主席看着她,眼神有点复杂,像是透过她看到了别的什么,最后只说了句:“记住你刚才说的话。”
“我记住了,田主席。”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田主席没有立刻收回目光,依旧看着那扇合拢的木门,仿佛还能看见那个年轻姑娘挺直如小白杨般的背影,脚步快而稳,带着一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儿。
办公室安静下来,只有马蹄表规律的咔哒声。她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缸,喝了一口,涩味在舌尖漫开。
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滑回到今天早上。
也是这间办公室,林副厂长林广禄曾坐在苏蓝如今的椅子上,一样端着和煦笑容,说着滴水不漏的话,内里却是天差地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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