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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食堂板报


田主席抬起手腕看了看表,上海牌手表的指针已经指向了十一点二十。还有十分钟,下班的电铃声就要响了。

“时间差不多了。”她站起身,掸了掸的确良衬衫上并不存在的灰,脸上露出得体的笑容,“周编辑远道而来,我们厂里食堂虽然简陋,但总得请您尝尝工友们的日常伙食。”

说着,她转向陈正:“陈科长,你也一起。咱们陪周编辑去食堂,边走边聊。”

周扬连忙摆手,帆布包在肩头晃了晃:“田主席太客气了,我就是来工作的,和大家一起吃食堂就很好。”

四人走出办公楼时,六月底的日头已经爬得老高,白炽的阳光泼洒在厂区的柏油路上,路面被晒出一层晃眼的油光。

空气中蒸腾着棉絮、浆料和汗水混合的独特气味——这是纺织厂夏天特有的味道。

他们刚走到车间区附近,下班的电铃声就骤然炸响——

“叮铃铃——叮铃铃——”

那声音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唤醒了整个厂区。各个车间的铁门“哐当哐当”地次第打开,工人们像开闸的洪水般涌了出来。

放眼望去,是一片深蓝色的海洋在流动——女工们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工装,布料大多已经洗得褪色,有些人的袖口、肘部还打着同色的补丁。

她们头上扎着各色方巾,红的、绿的、蓝格子的,用来遮挡无处不在的棉絮。许多人的鬓角、眉毛上都沾着细小的棉绒,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今天中午吃啥呀?听说有茄子炖肉!”

“真的?那可得多打点儿,我家小子正长身体呢!”

“我今天又创了个小纪录,织了三十五米零疵布!”

“我跟你说,我家那口子昨儿……”

女工们的声音汇成一片充满生活气息的声浪,说着生产、说着家庭、说着最朴实的日常。

她们中有二十出头、辫子乌亮的小姑娘,辫梢用红头绳扎着;也有三四十岁、手上布满老茧的中年女工,走路时腰板依然挺直。阳光照在她们被汗水浸湿的额发和脖颈上,亮晶晶的。

男工确实不多,零星几个夹杂在女工群中,像蓝色海洋里的小岛。他们大多穿着灰色或藏青色的工装,袖子高高挽起,露出晒得黝黑、肌肉结实的手臂。

这些男工多是机修工、电工或搬运工,体格明显比女工们壮实,走路的步伐也更沉更有力。

“周编辑您看,”田主席指着人流,语气中带着自豪,“这就是咱们纺织厂的特色,女同志撑起了大半边天。全厂一千多名职工,女同志占了八成还多。她们是生产的主力军啊。”

周扬扶了扶眼镜,认真地观察着眼前的一切。作为省报的年轻记者,他见过不少工厂,但眼前这种以女性劳动者为主体、充满蓬勃生命力的景象,让他深受触动。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帆布包里的相机。

人流朝着同一个方向——食堂大楼涌去。那是栋两层红砖建筑,墙面用白石灰刷着“妇女能顶半边天”、“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标语,字迹在风吹日晒下已有些斑驳,但红色油漆依然醒目。

走近食堂门口时,周扬的目光被立在两侧的两块大黑板报牢牢吸引住了。

那是两块约两米宽、一米五高的木质黑板,架在铁质支架上。左边那块是常规内容——生产进度、安全须知,字迹工整但板正,配着简单的红旗和齿轮图案,毛主席语录。只有零星几个人匆匆瞥一眼。

但右边那块完全不同——

板报顶部用彩色粉笔画着一幅生动的画面:

一位戴着眼镜、态度严肃的老师傅正俯身在一台织机旁,手指着某个部位,身边围着三个年轻女工,个个神情专注。

画面线条流畅,人物表情捕捉得惟妙惟肖,连老师傅眼角的笑纹和女工们眼中专注的光都勾勒得恰到好处。

下方是醒目的红色标题:“咱们身边的榜样——优秀党员事迹速览”。标题字不是刻板的印刷体,而是略带行书味道的手写体,笔力遒劲又不失活泼。

周扬不自觉地停下脚步,凑近细看。这板报的排版方式让他眼前一亮:

左上角是“人物速写”小板块,用简短的几行字配着小插图,介绍了一位三十年工龄的老党员如何攻克“断经不停车”难题,每年为厂里节约上千元;

中间偏右是“一句话感悟”栏目,摘录了几位普通工友对身边党员的评价,每条都用不同颜色的粉笔框起来,像一个个小窗口——

“张师傅教我穿综眼,手把手教了三天,水都没顾上喝一口”

“李大姐总把最难织的‘的确良’布面留给自己,说‘我是党员,我来’”

………

右下角有个小小的“互动角”,画着个可爱的信封图案,旁边写着:“你身边的党员有啥感人事?写成小纸条,投进宣传科门外的木箱!咱们一起记录身边的好人好事!”

最妙的是,板报右侧用黄色粉笔醒目地标注着:“七一晚会预告:7月1日晚7点,厂礼堂,听榜样亲口讲述他们的故事!!”

此刻,板报前已经围了十来个女工,边看边指指点点,议论声不断:

“哟,这不是二车间的刘师傅嘛,画得真像!你看那眼镜,那神态……”

“这句话写得好,‘党员就是咱们的主心骨’,咱们组长老赵就是这样,有啥难事他准第一个上。”

“晚会真请他们来讲啊?那我得早点去占座,带我家闺女也听听。”

“你看这个‘互动角’,我那天还真写了张小纸条投了,写咱们班长老吴帮生病工友顶班的事,不知道会不会选上……”

周扬看得入神,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他迅速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黑色皮革外壳的相机——那是一台海鸥牌相机,在1974年算是相当专业的设备了。

“这板报……太有想法了。”他一边调整着相机光圈和快门速度,一边对田主席说,“我走访过不少厂矿,宣传栏大多千篇一律。但这个不一样——用了工友的视角、工友的语言,还设计了互动环节。这不是简单的宣传栏,这是和工人对话的窗口啊。”

田主席笑着没接话,目光投向板报前一个正踮着脚修改字迹的年轻男工。

那男工约莫二十出头,瘦高个子,袖口沾着红黄蓝三色粉笔灰。他正专注地用板擦小心地擦掉一个错别字,然后重新描画,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认真,鼻尖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周扬举起相机,选好角度,“咔嚓”一声按下快门,拍下了板报的全景。清脆的快门声引得那年轻男工回过头来。

看到领导们站在身后,王青愣了一下,慌忙从垫脚的小凳子上跳下来,有些手足无措地站直了身子,手上的粉笔灰都忘了拍掉。

“田主席,陈科长……”他的目光落在周扬身上,又看到那台闪着金属光泽的相机,脸“唰”地红了,说话都有些结巴,“这、这位是……”

“王青,这是省报的周编辑。”陈正介绍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家科员被赏识的自豪,“周编辑,这是我们宣传科的王青同志,板报主要由他负责制作。”

周扬上前一步,主动伸出手:“王青同志,这板报做得非常好!形式活泼,内容贴近工人,特别是这个‘一句话感悟’和‘互动角’,让宣传不再是单向灌输,而是有了交流和反馈。这在当前的宣传工作中,是很可贵的尝试!”

王青慌忙在裤腿上擦了擦手,才握住周扬的手,脸更红了:“周、周编辑过奖了……其实,其实很多点子不是我想的……”

他下意识地看向苏蓝,眼神里满是那个年代年轻人特有的诚实:“是苏蓝同志提的。她说板报不能光是领导要说什么,更得是工友想看什么、爱看什么。她说工友们累了一天,字太多、太死板,大家根本没心思看,得做得像讲故事一样,简单、直观、有点趣味……”

苏蓝在一旁轻轻摇头,但王青已经一股脑全说出来了。这年代的人就是这样实诚,有点功劳都不会往自己身上揽。

周扬闻言,目光转向苏蓝,镜片后的眼睛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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