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下去,家属院的灯光一盏盏灭了。苏蓝那间小隔间的窗纸上,却还映着她低头看书的剪影。
借调的通知攥在手心,纸边都被汗浸得发皱。明天就要去宣传科报到,她得把功课做足。
不光是庆七一先进党员的事迹材料,还有宣传科那潭水的深浅,也得提前摸摸。
对面房间,何巧巧的声音压得极低:
“……你说她运气怎么就这么好?一篇文章就被宣传科看上了?”语气里的酸意,像没化开的醋,“要我说,那《中国妇女报》也是,啥文章都登。”
苏河的声音闷闷的:“少说两句。蓝蓝那文章我看了,确实写得扎实。”
“扎实?”何巧巧声调拔高了些,又赶紧压低,“那是她命好!赶上了工会要树典型、宣传科要筹备庆七一活动的风口!要是当初……”
这话苏蓝没听见。听见了,也不过是嗤笑一声。
当初?当初那份工作要是真落到何巧巧手里,她怕是连篇通顺的通讯稿都写不出来。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当初”?机会从来都是给有准备的人。
***
六月的天刚蒙蒙亮,窗外的蝉就聒噪起来。
苏蓝一睁眼,看见天已经亮了,心咯噔一下。
起晚了!
她慌慌张张翻出自己最体面的一件白衬衫。
那是去年邓桂香特意给原主做的,领口洗得微微发白,却被浆得笔挺。
她对着巴掌大的小镜子,把平时的两条辫子,梳成一个现代的侧分鱼骨辫。
这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不用红头绳,也显得利落精神,既符合这年代的朴素,又透出点巧思。
邓桂香见她起了,边唠叨“又熬夜看书”,边把早饭塞过来:一碗稠糊糊的南瓜稀饭,一碟脆生生的腌黄瓜,还有个白面馒头。
“到了科室里,眼勤手快,多干活少说话,别跟人起争执。”
邓桂香反复叮嘱,“宣传科不比车间,都是耍笔杆子的,心眼子多。”
苏蓝含糊应着,心里却门儿清。多干活是真,少说话却要看对谁、什么时候。
纺织厂的办公楼在厂区最里头,是栋红砖砌的二层小楼,墙面上“抓革命,促生产”的红漆大字已有些褪色,却依旧醒目。
宣传科在二楼最东头。苏蓝还没走到门口,里面的说话声就顺着门缝飘了出来。
“科长也是,放着科里现成的人不用,非要从车间借调个外来的!”
一个娇俏里带着尖细的女声,满是不服,“不就是一篇文章登了报吗?真论起写庆七一的先进党员事迹,她懂什么章法?”
“晓燕,小声点。”
另一个温和的女声响起,随即是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摩擦声,忽地一顿,似乎针扎了手。
那声音的主人,李翠娥,不动声色地把指尖含进嘴里,尝到一点铁锈味,心头那点厌烦也跟着翻上来。
看不惯,当然看不惯。林晓燕仗着有背景,进宣传科就跟逛自家菜园子似的。写的稿子满纸空话,还自视甚高。
这次庆七一的材料本是重头戏,她却只惦记着拿它当转正的跳板。
可看不惯归看不惯,李翠娥心里跟明镜似的。
林晓燕背后站着副厂长,真把人得罪狠了,往后她这老牌通讯员的日子也别想安生。
这年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睁只眼闭只眼,混个太平才是正经。
至于那个苏蓝?
李翠娥倒是真读过那篇登报的稿子,字里行间都是车间女工的汗水和心气,比林晓燕的空话强百倍。
可那又怎么样?不过是个从车间借调过来的临时工,能不能站稳脚跟还两说呢。
她犯不着为了一个外人,去捋副厂长的虎须。
“人家那稿子是真写得好,接地气。”李翠娥含着手指,声音软和得像棉花。
“这次庆七一的展板和广播稿,正缺这种带劲儿的内容。”
“李姐,这不一样。”林晓燕哼了一声,语气更冲了,还藏着股说不出的底气,“这借调的人一进来,指不定就占着位置不走了。”
“今年这庆七一的任务,我可是打算做出彩的——只要这次任务完成得好,有些事儿啊,自然就能水到渠成。”
她话说得含糊,但眉梢眼角那点笃定的神色,屋里人都看懂了。
转正的名额有限,她这是志在必得。
屋里静了两秒。
李翠娥吐掉指尖的血珠,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想把事情做好,可也别太着急。苏蓝是来帮忙的,多个人多份力。”
“帮忙?”
林晓燕音调又高了,“这分明是来搅局的!真要写先进事迹,就得往高大上了写,得有格局!她那股子车间女工的穷酸气,上得了台面吗?”
苏蓝的脚步停在门外,指尖微微收紧。
原来,人还没进门,就成了别人的拦路石。
她正犹豫,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一回头,看见科长陈正端着个印有“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不疾不徐地走来。
他冲苏蓝点点头,抬手敲了敲门。
“咳咳。”
门内的声音戛然而止。
陈正推门,侧身让苏蓝先进。屋里的四个人都站了起来,目光齐刷刷投过来。
李翠娥放下针线笸箩,脸上堆起客气而疏离的笑;王青挠挠头,眼神好奇;张建国抬眼扫了一下,又低下头,算盘珠子响得更密;
林晓燕的目光在苏蓝身上定了三秒,从惊讶迅速转为嫉妒。
她没想到这车间来的,竟生得这般白净周正,那件简单的白衬衫衬得人清爽又精神。
她嘴角不自觉往下撇了撇。
“大家都认识一下,”
陈正清了清嗓子,“这位是苏蓝同志,从纺纱车间借调过来的。她的文章上过《中国妇女报》,文笔扎实接地气,这次专门请她来,负责庆七一先进党员的事迹挖掘和展板内容撰写。”
他逐一介绍。
李翠娥快步上前握住苏蓝的手,掌心有薄茧,话热络却保持着距离:“苏蓝同志,久仰大名。你那篇《粗糙的手,托起一城经纬。》我读了三遍,写透了咱们女工的心气儿。以后一起忙活,互相学习。”
苏蓝连忙回握:“李姐您好,以后请您多指教。”
王青咧嘴一笑,嗓门亮堂:“苏蓝同志好!以后有油印的活儿尽管找我,庆七一的材料急,我熬夜赶工,保证字清墨匀!”
“这位是张建国师傅,”陈正指向拨算盘的老师傅,语气多了几分郑重,“管咱们科的杂务和考勤,是科里的老大哥。下周他就要带队去夏收支农突击队,这阵子正忙着交接手头的工作。”
苏蓝恭恭敬敬喊了声“张师傅好,您支农辛苦”。
张建国抬起头,脸上露出点憨厚的笑意,摆了摆手:“应该的,都是为人民服务。你好好干,庆七一的事儿要紧,可不能耽误了厂里的大事。”
最后,陈正的目光落在林晓燕身上,却也没多提别的:
“这是林晓燕同志,咱们科的通讯员,这次和你、李翠娥同志一起负责撰写先进党员事迹初稿,还要协助举办七一晚会。”
林晓燕抱臂站着,没动弹,只是上下打量了苏蓝一番,目光在她的白衬衫和鱼骨辫发梢上转了一圈,语气轻飘飘的:“苏蓝同志,久仰。”
连句“你好”都懒得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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