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正找过来的时候，苏蓝心里那点小算盘正拨得噼里啪啦响。
她预想过会被注意，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阵仗还有点大。
“苏蓝！赶紧的！”
王秀芹的大嗓门穿过机器轰鸣，整个班组都听得清楚：“宣传科陈科长亲自来找你！”
车间里好几道目光唰地扎过来。苏蓝利索擦了手，在嗡嗡议论声里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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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间外墙根下，陈正等在那儿。中山装洗得发白但板正，看见苏蓝，眼睛一亮，那股子热切劲儿差点没压住。
“苏蓝同志，你那篇文章我看了三遍。”
开口就直奔主题：“角度抓得刁，细节活，最关键是有‘人味儿’——现在厂里材料就缺这个！”
苏蓝心里那个穿越者的小人儿忍不住翘尾巴：哟，这就来了？科长亲自上门？
她脸上还是那副符合年龄的腼腆：“领导过奖，我就是照实记。”
“照实就是最大的本事！”陈正声音压低，往前凑了半步，
“宣传科现在压力大。上面的精神要贯彻，厂里的成绩要宣扬，可写出来的东西……”
他苦笑着摇头，“领导看了皱眉，工人听了打瞌睡。”
他盯着苏蓝，眼神像看件趁手的工具：
“现在有个硬任务，七一晚会评优秀党员。不能生搬硬套，得挖出有血有肉的故事。我跟王主任说好了，借调你半个月，专门负责这个。”
顿了顿，又问：“敢不敢接？”
苏蓝没立刻回答。她抬眼看了看陈正，略微思考——这个停顿让陈正眼神更专注了——才开口：
“陈科长，我年轻没经验，怕做不好。但如果您觉得我能试试，我尽全力。需要提前准备什么？有什么尺度和忌讳？我想尽快上手。”
不卑不亢，还带着想干事的劲头。
陈正脸上笑意真了三分：“要的就是这个态度！具体要求明天来科里详谈。别有负担，科里给你撑腰！”
送走脚步都带风的陈正，苏蓝回到车间。女工们哗地围上来：
“行啊苏蓝，宣传科都来要人了！”
“借调半个月？那不用在车间累死累活了？”
“教教我们呗，咋写的文章？”
苏蓝笑着应付了几句，心里那点小得意像吹气球似的鼓起来。
计划通！
她甚至开始盘算，到了宣传科怎么把后世那些访谈技巧悄咪咪用上，搞个一鸣惊人。留在宣传科的机会，这不就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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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得意持续到下午。
厂办一个小干事来车间叫人：“苏蓝，刘主任请你过去一趟。”
走进厂办主任办公室，气氛完全不一样。
刘昌明坐在宽大办公桌后，姿态放松，脸上是修炼到家的温和笑容：“小苏同志来了？坐。”
苏蓝坐下。
“你那篇文章我看了，有灵气，不错。”刘昌明像聊家常，“厂办最近有个想法，想设几个‘基层信息直报员’，就是个小兼职，不占工作时间。”
他手指在光洁桌面上轻轻点着：“主要是想多一条了解一线的渠道。你呢，工余时间多留心，看到听到什么有价值的事。”
“比如工友们关心啥，对厂里新规定有啥实在想法，或者哪个班组有点好办法——简单写几句，投门口信箱就行。”
说话时，眼神落在苏蓝身上，带着笑，又像在衡量什么。
苏蓝心里自动翻译：所谓“有价值的情况”，恐怕不止好人好事。更可能是风吹草动、牢骚矛盾，甚至是……某些能用来平衡的“材料”。
刘昌明这是不动声色撒网，而她这个有点文字能力、在车间扎根的新人，正合适当个不起眼的“耳目”。
最让她心里一凉的是后面的话：
“这对你个人也是个锻炼嘛，拓宽视野，提高观察分析能力。”
刘昌明语气轻松，“将来不管在哪个岗位上，这种能力都有用。”
只谈虚的“成长”，没半点实质承诺。尤其是那句“不管在哪个岗位”，轻飘飘的，却暗示得明明白白：
他没打算把她弄到厂办来，现在只是“用用看”。
苏蓝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谢谢刘主任信任，我一定多留心。不过我刚接了宣传科陈科长那边的临时任务，怕两头忙不过来，耽误厂办的正事。”
她主动提宣传科，既是试探，也是委婉表示“有主了”。
“哦，宣传科那个事啊，知道。”
刘昌明笑容不变，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不冲突。你该忙他们的先忙。信息员这个事不急，就是个补充渠道。你有空、碰到合适情况的时候，顺手记一笔就行。”
话滴水不漏，既显大度，又把这“兼职”套在了苏蓝脖子上。
还让她没法推——都说了“不急”、“顺手”，再推就是觉悟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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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厂办出来，午后的阳光明晃晃的，有点刺眼。
苏蓝站在办公楼前空地上，心里刚才那股“自己很优秀很抢手”的飘飘然，像被针戳破的气球，“噗”一下，没了。
哦，原来不是我真的优秀到让人抢破头啊。
她有点想笑，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就是看清现实后的了然，还夹着点对自己刚才得意劲儿的自嘲。
苏蓝啊苏蓝，她暗暗摇头，穿越一回，为这点关注心里七上八下的，你这得失心……还挺重。
想想后世那些职场风云，眼前这点“被争抢”的涟漪，实在算不上什么。
可偏偏就是这点涟漪，让她心跳快了几拍。
这认知让她觉得滑稽，又真实——人嘛，无论在哪个时代，被认可、被需要的感觉，总是诱人的。
她捏了捏口袋里硬壳笔记本，冰凉的触感让她迅速冷静下来。
优秀？或许有点。但更多是时机凑巧，是她这点来自后世的“不同”，恰好撞上了某些人的需求或算计。
清醒之后，反而没那么大压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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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又怎么样呢？
苏蓝微微吸了口气，把心里那点因认清现实而泛起的失落，用力压了下去。
机会就是机会！
管它是冲着真本事来的，还是人家随手布下的闲棋！
陈正给的梯子是真材实料的，能让她暂时离开轰鸣的车间，接触到更核心的文字工作和人脉——这就是她眼下最需要的突破口！
必须紧紧抓住，而且要爬得漂亮，爬得让人无法忽视她的价值。
至于刘昌明那边……
苏蓝最后看了一眼厂办的方向。
那是以后的事了。现在，她得集中全部精神，把宣传科的第一份“考题”，完成得无可挑剔。
想通了这些，苏蓝感觉心里那团乱麻一下子理顺了，浑身都轻快了些。
那短暂的失落和自嘲，化成了更清晰的认知和更坚定的斗志。
她抬起头，望向宣传科所在的那排窗户，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这次不是得意，而是带着点玩味和挑战的弧度。
风来了，梯子也递到脚边了。虽然这风向不明，梯子也未必结实。
但，那又怎样？
那就上吧。
苏蓝迈开步子朝车间走去，准备交接工作。
让这些人看看，我苏蓝到底是块只能垫脚的石头，还是真能雕出点模样的璞玉。
而她自己，也要看看，在这七十年代的工厂棋局里，她能凭着那点来自未来的“不同”，走到哪一步。
得失心重就重吧。
反正，她这次是打算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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