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歪到了西边，食堂里跟打过仗似的。
桌子上一片狼藉，剩菜油汤混着烟头酒气，那味儿呛得人脑仁疼。何家的人可算走了。
赵秀英脸上那层假笑，一出食堂门就掉地上了，下巴抬得老高，嘴撇得能挂油瓶，愣是没往苏家这边瞅一眼。
何力跟在她后头，冲苏锋和苏河点点头，闷声闷气撂下一句：“走了。” 嗓子眼像塞了砂纸。
何巧巧还挽着苏河的胳膊，站门口送娘家人，脸上笑得跟朵花儿似的，声音又脆又甜：
“爸，妈，你们慢点走啊！过两天我就回去看你们！”
一扭脸，对着邓桂香，笑得更热乎了：
“妈，今儿可真把您累坏了，忙里忙外的。有啥要拾掇的，您千万别跟我客气。”
邓桂香一脸倦色，强打着精神：
“咳，累啥。你是新媳妇儿，今儿个你最大，哪能让你伸手。赶紧跟小河回去歇着吧，折腾一天了。”
这话在理，新娘子头天不干活，老规矩，也是给面儿。
何巧巧脸上明显松快了点，顺着话头就下：
“哎，那妈，我们就先回了。您也早点歇着。”
说完，就温温柔柔地挎着苏河，在一片“快回去吧”、“好好歇着”的招呼声里，先撤了。
眼瞅着何家人跟新人都没影儿了，邓桂香瞅着这一食堂的烂摊子，揉了揉后腰，目光扫了一圈自家人。
老大苏山憨憨地站着等话，老三苏民早不耐烦地踢凳子腿儿了，大闺女苏红一脸“赶紧整完拉倒”的麻利劲儿，大儿媳王梅嘴角耷拉着，一看就憋着气。
小闺女苏蓝安安静静站在一边，手里牵着直打哈欠的妞妞。旁边，苏红的闺女丫丫怯生生拽着她妈衣角。
最闹心的是王梅那皮小子石头，早从他妈手里挣出来，正吭哧吭哧想往一张歪倒的凳子上爬，看得人心惊肉跳。
再一看当家的苏锋，喝得脸红脖子粗，坐在那儿眼皮都有点打架，身子微微晃悠，显然是有点过量了。
邓桂香叹了口气，先指着苏山：
“老大，你爸喝多了，你先别管别的，把你爸妥妥当当扶回家去，让他躺下歇着。路上扶稳了，看着点道儿。”
苏山“哎”了一声，赶紧过去搀苏锋：
“爸，咱先回家。”
苏锋还有点意识，摆摆手，大着舌头：
“没、没事……收拾……”
但还是被大儿子半扶半架着弄走了。
送走了醉醺醺的当家人，邓桂香这才接着安排：
“山子送他爸回去，等会儿再过来。红啊，王梅，咱仨先把这碗盘归拢了，该洗的洗出来。”
“苏民，你年轻，眼力见儿活泛点，帮着搬搬挪挪，递个东西啥的，主要给我看着点石头！这皮猴儿，一眼瞧不见就能上天！”
她目光转到小闺女苏蓝身上，语气软和下来：
“蓝蓝，你带着妞妞跟丫丫，把这桌上那些零七八碎归置归置，糖纸瓜子皮扫扫，留神地上有碎瓷片子。关键是看好这俩小的，别让石头把她们带野了就行。”
这话里意思明白，活儿不重，主要任务是看住几个小娃娃别在杂乱地方出事。
王梅正哐当哐当收碗，听见这偏心的话，手上顿了顿，瞥了眼自己那正试图用凳子“搭桥”的儿子，到底没吱声，只是把碗摞得山响，冲着石头吼了一嗓子：
“石头！你给我消停点儿！回头你爸收拾你！”
苏蓝心里门儿清，妈这是心疼她，她点点头：
“知道了，妈。”
先把妞妞和丫丫牵到个通风干净角落，找了张稳当长凳让她俩并排坐好，一人塞了块干净手帕和一颗快化了的糖：
“乖乖坐这儿，互相看着，不许乱跑，更不许学石头哥哥那样，听见没？”
俩小女娃乖乖点头。
苏蓝这才拿起靠在墙边的小笤帚和簸箕，余光瞟着几个孩子的动静，开始扫桌上的垃圾。
这活儿比起搬桌椅刷大锅是轻省，但也得仔细，更费神的是得时刻盯着——
那边石头果然又想往桌子底下钻，被她一个眼刀飞过去，缩了缩脖子，老实了没两分钟。
她心里明镜似的，今天婚宴上那出过后，家里这潭水是甭想消停了。新进门的二嫂何巧巧，瞧着就不是个安分主儿。
正低头扫着桌腿边一堆瓜子壳，眼前光线一暗。苏蓝抬头，看见何巧巧又回来了。
换了那身扎眼的红裙子，穿了件半旧格子衬衫，脸上挂着那种恰到好处的、带着歉意的亲近笑容。
“蓝蓝，”何巧巧声音柔得能滴出水，还伸手虚虚拦了下苏蓝的笤帚，
“快别忙活了，这点活儿我来。妈也是，怎么让你干这个，还得看着俩孩子。”
话里话外透着心疼。
苏蓝手上没停，把垃圾扫进簸箕，这才直起身看她，脸上淡淡的：
“二嫂咋又回来了？妈不是让你回去歇着吗？今儿你是新娘子，可不敢累着。妞妞丫丫都乖，我看着就行，这点活儿一会儿就完事儿。”
何巧巧笑容不变，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点声音，显得更掏心窝子似的：
“蓝蓝，我特意回来，是想跟你赔个不是。今天我妈……她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她上了岁数，脑筋旧，”
“说话有时候不中听，可心是好的。咱往后就是一家人了，可不能因为这点小事生分了。”
她眼睛盯着苏蓝的脸，想从那平静的表情里抠出点啥情绪来。
苏蓝把簸箕里的垃圾倒进门边土筐，拍了拍手，转过身，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眼神清亮得让何巧巧有点没底。
“二嫂这话说的，”苏蓝语气平和，“
赵阿姨是长辈，说啥都是为了小辈好。道理讲明白了就行。我真没往心里去，二嫂也别老惦记这事儿。”
她顿了顿，看了眼角落乖乖坐着的小姐妹俩，又看回何巧巧，
“今儿是你和二哥的好日子，高高兴兴的比啥都强。快回去歇着吧，这儿马上就拾掇利索了。”
那意思就是“这事儿翻篇了，不值当再提”，顺便再次催人走。
何巧巧肚子里预备好的那些“往后嫂子帮你”、“咱姑嫂得一条心”之类的话，全给堵了回去。
苏蓝这副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好像啥都看得透透的样儿，让她觉着憋屈又使不上劲。这丫头，瞧着闷不吭声，咋这么难缠？
“……你能这么想就好。”
何巧巧最后只能干笑一下。
“那我先回了，你也早点弄完回家。” 说完转身就走，步子比来时候快了不少。
苏蓝看着她有点僵的背影，垂下眼，继续低头扫地，眼角余光还得顾着那三个小祖宗。
有些人就这样，面儿上热乎，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对日后生活在一个屋檐下感到烦躁。只不过觉得麻烦罢了。
“要是，惹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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