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四章 反者道之动
陆长风循着地形变化,一路追杀。
徐家兄弟的踪迹从东市废墟往东,穿过永兴坊,越过通化门,一路延伸到长安城外,痕迹越来越淡,越来越散,像是被刻意抹去过。
陆长风脚步不停,感应着《地行仙》“游”过地下留下的痕迹,出了城,地势渐开阔,远处是连绵的丘陵,近处是一片密林,林间有小径蜿蜒,通向一座矮山。
山脚下,一条河流横亘在前。
河水清澈,水流不急,两岸杂草丛生,芦苇摇曳。
陆长风在河边停住脚步。
痕迹到这里就断了。
他沾了点河水凑到鼻尖,闭上眼睛,《闻香识美人》催动到极致,水中没有任何有关三人的味道,再召出八阵图,以龙飞阵探查水下情况。
心神与阵图相连,河底的一切纤毫毕现地呈现在脑海中。
水草、卵石、游鱼、沉木,每一处细节都清清楚楚。
同样没有异常。
没有异样的气息波动,没有灵气汇聚的地方,没有人工开凿的痕迹。
但陆长风的眉头反而皱得更紧了。
正因为太正常了,才不正常。
追踪的过程没有出错,到了水边本该现形,却消失无踪,只能说明是对方早有准备,在此布设了结界,而且布阵的东西,品阶还在八阵图之上。
找不到没关系……
陆长风一脚踏地,真气催动,河面忽然翻涌起来,水波激荡,漩涡骤起,乱流激-射,将河底的泥沙搅得翻涌而上,整条河浑浊如泥汤。
陆长风双手虚按,真气化为寒气,河面迅速结冰,从岸边向河心蔓延,几个呼吸的功夫,整条河冻成了一面冰镜。
再想出来,照样得费劲!
雪衣从半空中俯冲下来,落在陆长风肩头,方才它一直在天上盘旋,以它那双能洞察宝光、堪破虚妄的眼睛,将方圆数里扫了个遍。
“有没有发现?”陆长风问。
雪衣摇了摇头,小声道:“没有宝光,没有异常,河底下干干净净,连个鬼影都没有。”
陆长风沉默了片刻,转头看向身后跟来的陈玄礼。
陈玄礼持枪而立,面色还有些苍白,方才度厄自-爆的冲击波震得他气血翻涌,但他的气息已经平稳了许多。
陆长风问道:“陈统领,这条河叫什么?上下游有什么?”
陈玄礼略一思索,答道:“这条河叫浐河,发源于秦岭,向北流经长安城东,下游汇入渭河,上游沿岸多是一些官员的别业庄园,其中不乏朝中重臣。”
“都有谁?”
陈玄礼看了他一眼,没有犹豫:“郭元振的别业就在上游,还有几位东宫属官,诸如张说、魏知古等人的庄园也在这一带。”
陆长风眉头一挑。
郭元振。
这个人大名鼎鼎,他略有耳闻。
此人文武双全,出将入相,早年以《宝剑篇》得武则天赏识,后出使吐蕃,以离间计诛杀吐蕃大将论钦陵,不战而屈人之兵。
后任凉州都督,拓境一千五百里,大兴屯田,令行禁止,夷夏畏慕。
不久前,李旦登基,自凉州召回为相。
此人长于谋略,精于权术,最关键的是,他对太子李隆基赞赏有加,与张说等人一样,都是太子-党。
“郭元振……”
陆长风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微微翘起,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他转头看了一眼雪衣,传音入密,声音细如蚊蚋,雪衣会意,点了点头,向着城内展翅飞起,眨眼间便消失在天际。
赵兰君见状,低声问道:“先生,可是跟丢了?”
“嗯。”
陆长风没有否认:“狡兔三窟,这对兄弟比刘玄策、刘辞渊厉害的多,居然提前修了退路……但他们已经重伤,短时间内翻不起什么大浪,劳烦姑姑立刻发动内卫暗桩,紧盯城中所有郎中乃至药铺的动向,他们未必会用,只能期待他们有异动吧。”
赵兰君点头:“老身这就去办。”
她身形一闪,消失在密林之中。
陆长风转向陈玄礼,拱手道:“有劳陈统领带金鳞卫彻查这一带,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我先回公主府,向殿下禀报。”
陈玄礼抱拳:“先生请便。”
陆长风转身,身形一晃,消失在暮色之中。
陈玄礼站在原地,看着陆长风消失的方向,眉头微微皱起。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陆长风这个人,行事步步为营,滴水不漏,绝不是一个善罢甘休的人。
追到河边,痕迹断了,查也不查就走了?
太轻易了。
这不像他。
陈玄礼摇了摇头,压下心中不祥的预感,转身朝金鳞卫的方向走去。
……
陆长风没有直接回公主府。
他先回了法场。
东市的废墟上,金鳞卫和梅花内卫的甲士们正在清理现场。
受伤的百姓被抬到一旁,有郎中正在包扎救治,伤势重的被担架抬走,送往医馆,几个金鳞卫的甲士倒在血泊中,已经没有了呼吸,被白布蒙上,整齐地摆在一旁。
陆长风的目光从那些伤者和死者身上扫过,面色沉凝,一言不发。
他走到刑台边,刘玄策和刘辞渊已经被押走了。
陆长风开始给就近的几个受伤的梅花内卫治伤,众人面露感激之色,只是见他神色严肃,没有多说,默默行礼,记在心中。
赵兰君已经部署完暗桩,快步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先生,暗桩已经撒出去了,城中所有郎中和药铺都在监控之中。”
陆长风点了点头。
赵兰君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问了出来:“先生,方才在河边,为何查都不查就撤走了?”
陆长风随手点在一人的心脉处,灌住神农气,看着眼前不断闪过的二三星救治奖励,说道:“那条河被做了手脚,设了结界,我的八阵图都查不出异常,布设结界的东西,品阶还在八阵图之上!不愧是徐福之后,手底下还是有真东西的。”
赵兰君皱眉:“即便如此,也可以慢慢搜查,他们藏身水底,势必难以持久,总有露出破绽的时候。”
陆长风摇了摇头,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他们还懂地行仙,可以从水底走。隔着河水,感知力大打折扣,即便五境大宗师蹲守,也未必能发觉,大概率白费功夫。”
“第二,上游是郭元振、张说、魏知古等人的别业庄园,这些人大多是东宫属官,太子的心腹,下游汇入渭河,四通八达,无处可查。他们选的这个位置,很有意思。”
“第三,姑姑不妨猜一猜,他们会走上,还是走下?”
赵兰君一怔,沉吟片刻,道:“依老身看,走下,下游汇入渭河,水道四通八达,一旦入渭河,便如鱼入大海,再难追寻。但先生既然如此问,他们想必是走上……”
说到这里,她神色多了几分凝重:“莫非是要栽赃嫁祸?还是……当真与太子臣属有所勾结?”
陆长风淡淡道:“郭元振这个人,不是易与之辈。此人能文能武,善于谋略,一度出使吐蕃用离间计对敌,使吐蕃赞普斩杀大将。对于这种人,是栽赃嫁祸,还是真勾结,其实不重要。”
赵兰君一怔:“先生此言何意?”
“重要的是——达成目的。”
陆长风转过身,看着赵兰君,目光锐利如刀:“眼下太子最大的敌人是谁?绝龙城远在东海,公主殿下才是燃眉之急,真合作也好,假合作也罢,我们不知道,但合作——是真有可能发生的事。”
赵兰君脸色微变:“先生是说,太子的人敢勾结刺客逆党?”
陆长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头望向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际,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一片暗红,像是凝固的血。
“人嘴两张皮。是冤枉,还是借刀杀人,不过是说辞不同罢了。倘若能借刀除掉公主,谁又会深究呢?”
赵兰君心神一凛,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应该不至于如此。郭元振虽为太子-党羽,但此人素来以国家社稷为重,当年在凉州、安西时,深得各族百姓敬仰,不像是会勾结逆贼的人……”
“像不像,不重要。道不同,不相为谋。”
说这话的时候,陆长风感觉自己就像个反派,但没办法,立场不同,只能如此。
李令月大概率不会退让,那就只能得胜后再想方设法用这些人,正如历史上,李隆基杀太平后,劝降萧至忠,称其为“国器”,只不过晚年做了错事,但萧至忠不听,也当真不愧他的名字,最终被杀……
陆长风道:“这是个机会。”
赵兰君一怔:“机会?”
“反者道之动。”
陆长风幽幽道:“成功之后,自然无论真假皆为假,但此之前,可以无论真假皆为真……只要我们做成此事便可!徐家兄弟是想挑起争斗,借机救人,咱们可以抓人,顺便处理这些‘乱臣贼子’!”
赵兰君悚然一惊,看着陆长风的侧脸,沉默了许久。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将那张年轻的面孔镀上一层暗金色的光。
他说话的语气平淡,平淡得不像是在说一件关乎生死存亡的大事,倒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可正是这种平淡,让赵兰君心底生出一股彻骨的寒意,又同时生出一种庆幸。
寒意,是因为这个人太可怕了。
他方才说的那番话——“成功之后,自然无论真假皆为假,但此之前,可以无论真假皆为真”——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可以把一盆脏水,泼成铁证如山,不需要证据,不需要实证,只要“做成此事”,假的也能变成真的。
这种手段,赵兰君见过。
武后用过。
当年的酷吏来俊臣、周兴,干的便是这种勾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一封告密信,几句风言风语,便能将一个功勋卓著的老臣送上断头台。
那时候的朝堂,人人自危,噤若寒蝉。
赵兰君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见到这种手段了。
可今天,她又见到了,而且是从一个她本以为“心不够狠”的年轻人嘴里说出来的。
庆幸,是因为这个人站在公主这边。
如果他站在太子那边,如果他辅佐的是李隆基——赵兰君不敢想,一个陆长风,抵得上千军万马,他能谋划,能杀人,能布局,能翻云覆雨,更可怕的是,他不仅有手段,还有耐心,有底线,有分寸。
他不想杀的人,可以不杀;他想杀的人,谁也拦不住。
这样的人,是盟友,是福气。
是敌人,是噩梦。
赵兰君收回思绪,低声道:“先生,接下来怎么办?”
陆长风站起身,将神农尺收回腰间,拍了拍手上的灰。
“先回去。”他朝公主府的方向看了一眼:“殿下还在等消息。”
“那徐家兄弟……”
“跑不了。”
陆长风环视四周:“这两人造的孽,一具自-爆的偃甲可还不清。雪衣已经去了,有消息它会回来报。在此之前,先把该布的局布好。”
赵兰君点头:“老身明白。”
两人一前一后,朝公主府的方向走去。
……
水下。
浐河之底,暗流早已凝固。
一个肉眼不可见的球形水幕将河水隔绝在外,在河底撑起一片方圆数丈的干燥空间,而这球形“水泡”的源头,竟是一只不起眼的蚌壳——壳面灰白,布满苔痕,半埋在泥沙之中,看上去与河底万千卵石毫无分别。
万年罗睺蚌!
此物生于东海归墟之渊,以天地灵气为食,万年方可成器。
其所产【璇光珠】乃是至宝,除此之外,蚌壳本身也能生成结界,能隔绝一切探查,水浸不透,火烧不熔,刀剑不伤,乃是徐霄最后的底牌……若非今日被逼到绝路,他绝不会冒然动用。
此刻,他盘膝坐在气泡水幕之内,双目微阖,面色苍白如纸,上生震耳、度厄自-爆,再加上强行突破重土领域,让他受了不小的内伤。
他正在运功疗伤,体内真气缓缓流转,修复着受损的经脉。
徐敕站在水幕边缘,仰头望着上方,脸色比兄长还要难看。
冰。
一整条河,从水面到河底,冻得结结实实。
那些原本在水中游弋的鱼虾,此刻被冻在冰层之中,姿态各异,像是一幅凝固的画,冰层之中掺杂了陆长风的术法之力,即便隔着水幕,徐敕都能感受到那股刺骨的寒意。
“操!”
徐敕一脚踹在水幕上,水幕纹丝不动,倒是他的脚趾被震得生疼。
他退后两步,深吸一口气,一拳轰出!
砰——
水幕之外,冰面上出现了一圈细密的裂纹,但没有碎。
徐敕这一拳虽未用全力,但以他大宗师的修为,寻常冰层早该碎成渣了,可这冰层不是寻常冰层,它掺杂了陆长风的真气术力,寒而不脆,硬而不僵,比金石还要坚固。
裂纹在冰面上停留了片刻,便在真气的牵引下缓缓愈合。
重新恢复了完整。
“操操操!”
徐敕又骂了两声,退回来,在结界中来回踱步。
他活了二十多年,此前吃的瘪加在一起也没有今天多——琢龙锥被人徒手熔了,自家的偃甲被人逼得自-爆了,一路从东市逃到城外,跟条狗似的被人撵着跑,现在连出去都费劲!
他越想越气,越气越骂,从陆长风骂到刘辞渊,从刘辞渊骂到绝龙城,又从绝龙城骂回陆长风,翻来覆去,骂了好一通,才终于平复了心情,一屁股坐回地上,大口喘气。
徐霄一直没有阻拦,专注疗伤。
等徐敕骂完了,骂累了,他才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平静得像是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骂完了?”
徐敕哼了一声,没接话。
徐霄看着弟弟那张憋屈的脸,似笑非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话锋一转:“我一直在想,他是怎么找到司命的。现在有点眉目了。”
徐敕一怔,立刻坐直了身子。
这个问题他想了一路,也没想明白。
司命的易容术惟妙惟肖,敛息手法更是无与伦比——她不是活人,没有心跳,没有体温,没有气血流转,关闭炁炉之后就是一具死物,即便是五境大宗师当面,也未必能分辨出来。
可陆长风偏偏找到了。
从东市一路追到来鹤居,一步不差。
这绝不是巧合。
“是什么?”徐敕追问。
他很清楚,这个隐患不拔除,他们出去了也还是一个下场。
徐霄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气味?”
徐敕先是一怔,随即恍然。
司命是偃甲,不是活人,她的五官、皮肤、毛发都是假物,外形上能以假乱真,但关节缝隙中不可避免需要使用特殊的油脂和养护材料,那些材料的气味极淡,普通人根本闻不到,可若是遇到嗅觉异于常人的高手——
“狗鼻子!”
徐敕一拍大腿,骂了一句,随即又皱起眉头:“原来如此,那怎么办?咱们总不能让司命一直待在乾坤袋里,再者,咱俩也已经与他接触,只怕也被记下来了!花香、辛辣之类能掩盖住吗?”
“一般的只怕没用。”
徐霄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递给徐敕:“这是我来长安之前备下的【墨蛟涎】,此物气味浓烈,能掩盖一切气息,涂在身上足以扰乱嗅觉,本来就是为了防异兽追捕备下的……没想到,现在要用来防一个人……这东西不多,得省着点用。”
徐敕皱眉道:“这能管用吗?”
如果是遇到陆长风之前,他绝不怀疑大哥的布置,但现在……
倒不是说大哥布置有差错,实在是那个陆长风太邪门!
徐霄也不太自信了:“应该没问题,但还是要小心点。总之,咱们得加快动作,为了救那两个人,度厄已经毁了,若是最后没能救出他们,亏损太大,得不偿失!”
徐敕点了点头:“大哥打算怎么做?”
徐霄站起身,走到水幕边缘,目光穿透冰层,看向上游的方向。
河底幽暗,冰层之上隐约有月光透下来,将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咱们得去见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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