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同口,下午三四点钟的光景,太阳已经开始西斜,温度却还没降下来,空气里浮动着柏油路被晒过后特有的、微焦的气味,混合着各种食物香气。
李婶的煎饼摊就支在胡同口拐角那棵大槐树下,一个简易的蓝色三轮车,车上架着鏊子,旁边摆着面糊桶、鸡蛋筐、葱花香菜甜面酱辣椒酱等各种配料。李婶系着洗得发白的围裙,头上包着块花头巾,正手脚麻利地摊着煎饼,铁铲在鏊子上刮擦出刺啦刺啦的悦耳声响,面糊的焦香混合着鸡蛋的香气飘出老远。
摊子前已经排了两三个街坊邻居,一边等一边跟李婶唠嗑。
陈博拎着那个装钱的帆布包,领着还处于“我是谁我在哪我为什么要跟一个收租大佬来吃煎饼”的恍惚状态的热巴,慢悠悠地晃到煎饼摊前。热巴的助理很识趣地落后几步,没跟太近,但也好奇地张望着。
“李婶,两个煎饼,都加俩蛋,一个要辣,一个不要。” 陈博熟门熟路地开口,声音不大,但在煎饼摊的滋啦声和街坊的闲聊声中,也挺清晰。
“好嘞,小陈来啦?稍等啊,前面还有俩。” 李婶头也没抬,手上动作不停,用铁铲把一个摊好的煎饼利落地铲起来,对折,装进纸袋,递给前面的一个大爷,“王大爷,您的,拿好。”
“谢谢李婶!” 王大爷接过煎饼,付了钱,一转身,正好看见陈博,以及陈博旁边那个戴着棒球帽和口罩、但身段气质明显不一般的年轻姑娘。王大爷愣了一下,多看了两眼,觉得有点眼熟,但一时没想起来,便对陈博点点头,拿着煎饼走了。
轮到陈博前面那位大妈了。大妈要了个煎饼果子,李婶一边做,一边随口问陈博:“小陈,今天收租顺利不?钱收齐了没?”
“还行,齐了。” 陈博拍拍帆布包。
“那就好。你这孩子,实诚,租给你房子的都放心。” 李婶笑着,把做好的煎饼果子递给大妈,收了钱。然后,她终于抬起头,准备给陈博做煎饼。
这一抬头,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扫过了陈博,然后,落在了陈博旁边、因为有些热而稍微把口罩往下拉了拉、正用手给自己扇风的热巴脸上。
李婶的动作,瞬间顿住了。
她眼睛慢慢睁大,嘴巴也微微张开,手里舀面糊的勺子悬在半空,脸上的表情从惯常的笑眯眯,变成了巨大的惊讶和……难以置信。她眨眨眼,又使劲眨了眨眼,仿佛在确认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你……你……” 李婶的勺子抖了一下,几滴面糊掉在鏊子边沿,瞬间凝固。她猛地扭头看向陈博,声音都变了调:“小、小陈!这……这姑娘是……是那个……电视上那个……演、演电视剧的?!是不是叫……热、热巴?!”
李婶这一嗓子,声音可不小。不仅陈博和热巴听清了,旁边还没走远的大妈,以及后面新凑过来看热闹的两个路人,也都听得清清楚楚。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集中到了热巴脸上。
热巴被李婶这突如其来的“指认”弄得有点措手不及,但很快反应过来。她毕竟见惯了这种场面,立刻露出一个标准而亲切的明星式微笑,对李婶点点头,声音清脆:“阿姨您好,我是热巴。陈博的朋友。”
“我的老天爷!真是热巴!” 李婶手里的勺子“咣当”一声掉回了面糊桶里,她也顾不上捡了,两手在围裙上用力擦了几下,激动得脸都红了,“我、我闺女可喜欢你了!天天在电视上看你!你比电视上还俊!真俊!”
她这一激动,嗓门更大了。原本只是附近几个人注意到,这下好了,胡同口来来往往的行人,路边树下乘凉的老头老太太,甚至对面小卖部门口下棋的几个大爷,都被这动静吸引了,纷纷朝这边看过来。
“热巴?哪儿呢?”
“真是热巴?那个大明星?”
“哎哟,真是!我在电视上见过!”
“热巴怎么来咱们胡同了?”
“旁边那个……是不是陈博?就那个收租的?”
“对对对!是陈博!他俩认识?”
议论声嗡嗡地响起来,像是一下子捅了马蜂窝。人群开始不由自主地朝煎饼摊这边聚拢。有年轻人已经掏出手机,兴奋地对着热巴开始拍照录像。胆子大点的,慢慢往前凑,想看得更清楚些。
陈博感觉头皮一阵发麻。他最担心的情况发生了。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小半步,想把自己藏到李婶的煎饼车后面去,或者干脆溜走。
可他刚一动,胳膊就被一只沾着少许面粉、但极其有力的手给拽住了。
是李婶。李婶还处在兴奋中,但也没忘了“正事”。她紧紧抓着陈博的胳膊,把他又往前拉了拉,让他和热巴并排站在一起,然后,她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视,眼睛里闪烁着极其八卦和兴奋的光芒,压低了声音,但以她那大嗓门,所谓的“压低”也足够旁边几个人听见了:
“小陈!这……这热巴姑娘,是你女朋友?!你小子!可以啊!不声不响的,找了个大明星当对象?!”
“……”
陈博感觉一阵热流“轰”地冲上头顶,耳朵根子都烧起来了。他赶紧摆手,语速飞快地否认:“不是不是!李婶您别瞎说!就是普通朋友!朋友!她今天正好路过,我请她吃个煎饼!”
“普通朋友?” 李婶明显不信,看看陈博那窘迫的样子,又看看热巴——热巴正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显然在憋笑,眼睛都弯成了月牙——李婶觉得自己懂了。“哦~朋友,朋友。阿姨懂,阿姨懂。” 她给了陈博一个“你小子还害羞”的眼神,然后转向热巴,瞬间又切换成热情洋溢的粉丝模式:“热巴姑娘,你尝尝阿姨做的煎饼!阿姨在这摆了十几年摊了,这胡同里谁不说好吃!你等着,阿姨给你做个料最足的!保准你喜欢!”
“谢谢阿姨,麻烦您了。” 热巴忍着笑,礼貌地道谢,顺便瞟了一眼旁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陈博,心里乐开了花。能看到陈博这副囧样,今天这趟来得太值了!
李婶重新捡起勺子,干劲十足地开始摊煎饼。但她的嘴可没闲着。周围聚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举着手机拍照的也越来越多,还有人小声喊着“热巴看这里!”“热巴能合个影吗?”
热巴保持着微笑,对大家挥了挥手,算是打招呼,但并没有答应合影的请求——这里人越来越多,环境也不够安全。
李婶一边摊着煎饼,一边用她那极具穿透力的嗓门,跟周围越聚越多、几乎把煎饼摊围成个小圈子的街坊邻居和路人“直播”:
“各位!都看看啊!这是热巴!大明星!来咱们胡同了!”
“是咱小陈的朋友!小陈,就住咱们胡同里头,老陈家的孙子,人可好了!”
“小陈这孩子,实诚,稳重,有房子收租,还会做饭!上过电视的!”
“就是吧,年纪不小了,还没个对象!可把他王大爷王大妈给急的!”
陈博:“……” 他感觉自己的脚趾已经开始在抠地了。李婶!求您别说了!他偷偷去扯李婶的围裙边角,被李婶一勺子轻轻敲开。
“去,别捣乱,阿姨给你说正事呢!” 李婶白了他一眼,然后,在给热巴那个煎饼里豪气地打了三个鸡蛋,撒了双倍葱花和香菜之后,她突然把手里的铁铲在鏊子边沿“当”地敲了一下,清了清嗓子,用能让整条胡同都听见的音量,气运丹田,大声宣布:
“各位老街坊!还有路过的小年轻们!都听我说啊!”
“咱们小陈!陈博!单身!黄金单身汉!”
“有房有铺,有正经收入(收租),人长得精神,性格也好!”
“今天借着热巴姑娘来的东风,我李婶就替他张罗张罗!”
“家里有合适的姑娘,亲戚朋友里有好女孩的,都帮着留心留心啊!”
“给咱们小陈介绍介绍!成了我请吃一个月的煎饼!”
“……”
死一般的寂静。大概持续了三秒钟。
然后,“轰”地一声,人群炸开了锅。笑声、起哄声、拍照的快门声,响成一片。
“哈哈哈!李婶你这媒婆当得可以啊!”
“陈博,行啊你,上电视红了,李婶都帮你征婚了!”
“小陈,喜欢啥样的?跟大妈说说!”
“热巴,你跟陈博是朋友,你给把把关啊!”
“陈博哥哥看看我!我有个表妹!”
陈博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脸上,耳朵里嗡嗡作响。他看着周围那一张张兴奋的、善意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脸,听着那些七嘴八舌的起哄和“介绍”,再瞥一眼旁边已经笑得弯下腰、捂着肚子、眼泪都快出来的热巴……
他第一次,如此深刻地理解了什么叫“社会性死亡”。
如果可以,他现在就想立刻马上消失在原地。或者,让李婶的煎饼鏊子突然变大,把他扣在下面。
“李、李婶……” 陈博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脸涨得通红,“煎饼……好了没?我们……还有事……”
“好了好了!催什么催!” 李婶把两个豪华加料版的煎饼装进纸袋,塞进陈博手里,还拍了拍他的手背,语重心长:“小陈,别害羞!男大当婚,女大当嫁!阿姨是为你着想!拿着,快陪热巴姑娘吃煎饼去!别怠慢了人家!”
陈博接过煎饼,感觉那纸袋烫手得很。他再也不敢多待一秒,一手抓着煎饼,另一手也顾不上什么绅士风度了,直接拉住还在笑个不停的热巴的手腕,低吼一声:“走!”
然后,他就在一片善意的哄笑声、拍照声和李婶“记得考虑啊”的叮嘱声中,低着头,拽着热巴,以近乎逃跑的速度,冲出了人群的包围圈,朝着胡同里自家院子的方向,狼狈不堪地狂奔而去。
热巴被他拽着,一边跑,一边还在笑,笑声在胡同里回荡,清脆又放肆。
“哈哈哈!陈博!你跑什么呀!李婶多热心啊!还要给你介绍对象呢!”
“你闭嘴!”
“黄金单身汉!有房有铺!哈哈哈!”
“再笑煎饼不给你吃了!”
“我错了错了!给我留一口!三个蛋呢!”
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胡同深处。只留下煎饼摊前,意犹未尽、议论纷纷的人群,和功成身退、一脸满意笑容的李婶。
李婶重新拿起勺子,敲了敲鏊子,对还在张望的众人说:“行了行了,都散了吧!该买煎饼的排队!不买的别挡道!哎,刚才谁说要给介绍姑娘来着?过来细说……”
而另一边,陈博一直把热巴拽到自家院子门口,左右看看没人跟来,才松开手,靠在门板上,大口喘着气。脸上的热度还没退下去,耳朵还是红的。
热巴也跑得有点喘,但更多的是笑的。她扶着膝盖,看着陈博那副窘迫到极点的样子,好不容易止住的笑又有点憋不住。
“陈博……哈哈哈……你、你也有今天!” 她擦着眼角的泪花,“李婶真是太可爱了!黄金单身汉!哈哈哈!不行了,我肚子疼……”
陈博狠狠瞪了她一眼,把手里的煎饼塞了一个给她:“吃你的煎饼!堵上嘴!”
热巴接过煎饼,咬了一大口。鸡蛋的焦香,面饼的柔软,甜面酱的咸甜,混合着葱花香菜的清新,在口中炸开。味道确实很棒。
“嗯!好吃!” 热巴眼睛亮了,又咬了一口,含糊地说,“不过,比你的手艺还是差点。”
陈博没理她,自己也咬了口煎饼,慢慢嚼着,平复心情。尴尬是尴尬,但煎饼是真的香。李婶的手艺,十几年了,一直在线。
两人就站在安静的胡同里,靠着院门,吹着傍晚的凉风,默默地吃着六块钱一个的煎饼。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过了好一会儿,热巴吃完了最后一口煎饼,满足地叹了口气,然后侧过头,看着陈博,脸上还带着未散尽的笑意,但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陈博。”
“嗯?”
“说真的,” 热巴很认真地说,“李婶虽然方式夸张了点,但话没说错。你这样的,在婚恋市场上,确实是抢手货。你自己……就真没想过?”
陈博把最后一点煎饼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头看向热巴,表情恢复了平时的平淡,甚至有点茫然:
“想什么?婚恋?对象?”
“对啊。”
陈博想了想,很诚实地回答:
“没想过。太麻烦了。有那功夫,我多钓两条鱼不好吗?”
热巴:“……”
得,当她没问。这家伙的脑回路,果然跟正常人不在一个频道上。
但不知为什么,听着他这理所当然的“怕麻烦”言论,看着他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的、依旧带着点窘迫但更多是平淡的侧脸,热巴心里那点因为“收租大佬”和“煎饼摊社死”带来的震撼和好笑,慢慢沉淀成了一种复杂的情绪。
羡慕?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这个人,好像真的活在自己的节奏里。外界的喧嚣、名气、甚至婚姻大事,对他而言,都只是“麻烦”的代名词。他有一套简单到极致的快乐准则——收租、钓鱼、躺着,以及吃好吃的煎饼。
简单,却让人有点……向往?
“行了,煎饼也吃了,热闹也看了。” 陈博站直身体,掏出钥匙开门,“我回去了。你呢?回公司还是回家?”
热巴也回过神来,看了看天色:“我得回公司一趟,晚上还有个会。助理还在胡同口等我呢。”
“行,那走吧,我送你到路口。” 陈博拉开院门,示意她进去穿过去近一点。
两人前一后走进院子。热巴的助理果然在路口等着,见到他们,连忙迎上来。
就在热巴准备上车时,陈博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来一看,来电显示:王大爷。
陈博接起来:“喂,王大爷?”
“小陈啊,” 王大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点笑意和一丝……神秘?“在家呢?没事的话,来后海一趟?我这儿……有个朋友想见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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