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的那家咖啡厅，就在公司附近的一条安静小街上。下午三点，阳光正好，透过梧桐树的叶子洒下斑驳的光影。咖啡厅门脸不大，装修是简约的工业风，人不多，放着轻柔的爵士乐。
陈博戴着顶棒球帽，穿了件干净的灰色T恤和运动裤，双手插兜，晃晃悠悠地走到门口。他看了眼手机，王姐发来的信息写着：【二楼最里面的‘春藤’包厢，记者已经到了，姓林。放松，随便聊。】
他推门进去，咖啡的香气扑面而来。前台小妹看了他一眼，似乎觉得有点眼熟，但没多问。他径自上了二楼，找到了那个叫“春藤”的包厢，敲了敲门。
“请进！” 一个清脆的女声传来。
陈博推门进去。包厢不大，一张小圆桌，两把舒适的沙发椅。靠窗的位置架着一个小型摄影机，旁边还放着录音笔。桌上一杯喝了一半的拿铁，对面坐着一个看起来二十七八岁、戴着黑框眼镜、短发利落、穿着衬衫和西裤的年轻女性。她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陈博，立刻站起身，脸上露出职业但又不失热情的笑容。
“陈博老师您好！我是XX娱乐的记者，林薇。快请坐！” 她伸出手。
“林记者你好，叫我陈博就行。” 陈博跟她握了握手，手感干燥有力。他在她对面的沙发椅上坐下，摘了帽子，随手放在旁边空位上。沙发很软，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陷得更舒服点。
“陈博老师喝点什么？咖啡？还是茶？” 林薇问，按了桌上的服务铃。
“冰美式，谢谢。” 陈博对进来的服务员说。
“好的，请稍等。” 服务员记下，退了出去。
林薇重新坐下，打开录音笔，又检查了一下摄影机，然后看向陈博，笑容可掬：“陈博老师，首先恭喜您！《向往的生活》播出后，您的人气真的是一夜飙升，现在全网都在讨论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
第一个问题来了。陈博靠在椅背上，想了想。杨蜜姐说了，要实话实说，但注意分寸。他点点头，又摇摇头：“是有点不真实。就……睡一觉起来，好多人认识我了，手机也响个不停。有点懵。”
“懵？” 林薇笑了，觉得他这个形容挺有意思，“除了懵，还有别的感受吗？比如兴奋，或者压力？毕竟突然获得这么多关注。”
陈博等服务员把冰美式送进来，喝了一口，苦涩的滋味让他精神了点。他放下杯子，很诚实地回答：“兴奋……好像没有。压力……也还好。就感觉，生活好像被打扰了。以前出门没人认识，现在可能得戴帽子了。有点麻烦。”
“麻烦？” 林薇愣了一下，她还是第一次听到有艺人把“火了”形容成“麻烦”。她追问道：“您不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吗？让更多人认识您，喜欢您，有更多工作邀约，事业走上快车道。”
陈博挠了挠头，表情有点困惑，好像林薇在说一件跟他无关的事：“机会……可能是吧。但我其实……没啥事业心。工作邀约多了，我就得干活，累了。我觉得现在这样，偶尔有点工作，大部分时间能做自己的事，就挺好。火不火的……其实不影响我收租。”
“……” 林薇手里的笔顿住了。她看着陈博，对方的表情太自然了，自然到让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不……不影响您收租？” 她重复了一遍，试图确认。
“对啊。” 陈博点点头，仿佛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我有几套房子出租，每个月按时收租就行。火不火，租客的房租又不会多给我。反而火了以后，可能还有人跑来围观，打扰租客，挺不好的。”
林薇：“……” 她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接什么。她采访过不少突然走红的艺人，有的说“感谢粉丝”，有的说“会继续努力”，有的说“压力很大但会承担”。像陈博这样，直接把“收租”和“火不火”挂钩，并且明显觉得“火”是负担的，她是头一回见。
这哥们儿……是真不按套路出牌啊。而且，他好像真的有房子在收租？不是人设？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决定换个角度：“看来陈博老师您真的很……豁达，也很实在。那能聊聊您平时的生活吗？不工作的时候，都喜欢做些什么？网友们对您节目里提到的‘收租、钓鱼、躺着’非常感兴趣。”
“就那些啊。” 陈博掰着手指头数，“早上睡到自然醒，吃点东西。天气好就去后海钓钓鱼，或者去我那个院子看看装修进度。天气不好就在家打打游戏，刷刷剧，撸撸猫。晚上吃点好的，看看电影，然后睡觉。挺普通的。”
“听起来很悠闲，很让人羡慕。” 林薇笑着说，心里却在想，这哪里普通了？有院子，能随时去钓鱼，这分明是退休老干部或者财富自由人士的生活啊！“那您对未来的规划呢？除了收租钓鱼躺着，在事业上，有什么想尝试或者挑战的吗？比如音乐？您在节目里哼的那段旋律，现在特别火，大家都叫它‘暗巷之歌’，期待完整版。”
提到这个，陈博立刻摆手：“林记者，那真是我瞎哼的。当时就是嗑瓜子嗑无聊了，脑子里不知道哪根弦搭错了，随口哼了两句。真没想过要做什么音乐。我五音不全，也没学过，做不了这个。”
“可是周深老师对您评价非常高，说那是天才的灵光一现。” 林薇试图挖掘更多。
“周深老师人好，鼓励我呢。” 陈博一脸“你别当真”，“我那就是运气好，蒙对了。完整版？没有，真没有。我现在连那两句都快忘了。”
林薇看着陈博那恨不得立刻跟“暗巷之歌”撇清关系的样子，有点哭笑不得。别人巴不得蹭上这个热度，他倒好，拼命往下躲。
“那在演戏方面呢？” 林薇换了个方向，“您之前也拍过戏，未来有想尝试的角色类型吗？或者，有特别想合作的导演、演员吗？”
陈博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演戏……还行吧，就当一份工作。角色的话，别太累的，台词少点的，最好是那种不用吊威亚、不用打戏、不用哭得撕心裂肺的。合作的话……都行，看剧本和档期吧。不过最好别离北京太远，跑来跑去麻烦。”
林薇：“……” 她感觉自己的采访提纲快要作废了。这都什么答案啊！不想累，台词少，别打别哭，别离北京远……这哪是选角色，这是选养老岗位吧！
“陈博老师，您真的很……特别。” 林薇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您的这种……嗯，随性，真实，在娱乐圈很少见。网友们都说您是‘人间清醒’，您自己怎么看这个评价？”
“人间清醒？” 陈博琢磨了一下这个词，笑了，“我就是懒，怕麻烦。可能大家平时看多了特别拼、特别励志的，突然看到我这种啥也不想干的，觉得新鲜吧。其实我真没想那么多，怎么舒服怎么来呗。”
舒服怎么来……林薇在心里默默记下这句。她看了眼时间，采访进行了快四十分钟，该问的差不多都问了，虽然答案都出乎意料。她想了想，问了最后一个常规问题：“陈博老师，最后，有什么想对喜欢您的粉丝朋友们说的吗？”
这个问题，一般艺人都会说“谢谢支持，我会继续努力，带来更好作品”之类的标准答案。
陈博坐直了一点，看着镜头（其实他看的是镜头旁边的墙面），表情很诚恳，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谢谢大家喜欢。不过，喜欢归喜欢，大家还是要过好自己的生活。该上学上学，该上班上班，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别老盯着我，我也没啥好看的，就一普通人。有空多陪陪家人朋友，比自己刷手机强。嗯……就这样。”
林薇：“……”
她彻底服了。这可能是她职业生涯中，听过的最“劝退”又最“实在”的粉丝寄语了。没有“我爱你们”，没有“感谢陪伴”，只有“别老看我，过好你自己的生活”。
但奇怪的是，听着这些话，看着陈博那张写满“我说的是大实话”的脸，她非但不觉得被冒犯，反而有点……想笑，又有点莫名的触动。
这家伙，是真的没把自己当“明星”啊。他甚至好像在努力把那些涌向他的关注和喜爱，轻轻地、但又坚定地推开一点点，好给自己留出继续“收租钓鱼躺着”的空间。
“好的，谢谢陈博老师接受我们的采访。” 林薇关掉了录音笔，示意摄影师也可以停了。她整理了一下笔记，然后抬头看着陈博，脸上露出一个真诚的、带着点无奈和佩服的笑容：“陈博老师，跟您聊天……真的很愉快，也很特别。我大概知道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您了。”
“啊？是吗？” 陈博眨了眨眼，似乎不太明白，“我没说啥啊。就是随便聊了聊。”
“就是因为您‘随便聊了聊’。” 林薇笑道，收拾好东西，站起来，“期待下次有机会再跟您聊。稿子出来后，我会先发您团队确认。”
“行，辛苦了。” 陈博也站起来，拿起帽子重新戴上。
两人一起走出包厢，下楼。在咖啡厅门口道别，林薇要去赶稿，陈博则双手插兜，慢悠悠地往回走。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晒在身上很舒服。陈博深吸了一口街上混着咖啡香和树叶气息的空气，感觉……还行。采访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就是坐着聊聊天，说实话就行。比他预想的轻松。
他走到街角，摸出手机，想看看时间，却看到微信有王姐的新消息。
王姐：【采访结束了？怎么样？没乱说话吧？林记者是咱们合作多年的，人还不错。】
陈博：【结束了，挺顺利。我就实话实说。】
王姐：【……行吧。你赶紧回公司一趟，有个临时的小事。】
陈博皱了皱眉，临时小事？不会又是什么活儿吧？他叹了口气，回了个【哦】，转身朝公司方向走去。
而另一边，林薇坐在回公司的出租车上，迫不及待地拿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同事群，飞快地打字。
林薇：【刚采访完陈博回来。家人们，谁懂啊！我采访生涯的滑铁卢！】
同事A：【咋了薇姐？他不配合？耍大牌了？】
林薇：【不，恰恰相反，他太配合了！配合到我问啥他说啥，但说的每一句都让我接不下去！】
同事B：【展开说说？[吃瓜]】
林薇：【我问他对走红啥感觉，他说“有点懵，有点麻烦”。我问他不觉得是机会吗，他说“不影响我收租”。问他平时干嘛，他说“收租钓鱼撸猫躺着”。问他未来规划，他说“角色别太累，别离北京远”。最后让他对粉丝说两句，他说“别老看我，过好你自己生活”。】
同事A：【……？？？】
同事B：【哈哈哈哈哈哈！这什么人间真实咸鱼！】
林薇：【真的，我采访过那么多艺人，红的，不红的，努力的，炒作的，像他这种……真·佛系·家里有房·懒得营业的，绝对是第一个！关键他说的特别真诚，让你觉得他真是这么想的！】
同事C：【完了，我更粉他了怎么办？这种清流！】
林薇：【稿子我得好好写，这期阅读量肯定爆。不过我得先发给他们团队审，估计杨蜜那边要头大了。这哥们儿，真是凭一己之力，重新定义“偶像”和“营业”。】
林薇：【不行，我得发个朋友圈。[截图聊天记录摘要] 配文：从业七年，采访过最“佛”的艺人，没有之一。但，有点可爱是怎么回事？】
她笑着发完朋友圈，收起手机，看向车窗外流动的街景，心情莫名很好。这次采访，虽然过程让她这个老记者都几次卡壳，但结果……或许会出乎意料地精彩？
陈博身上那种矛盾又和谐的特质——巨大的关注与极低的欲望，咸鱼的外表与偶尔闪现的“技能”，对名利的疏离与对日常生活的珍视——或许，正是这个时代，很多疲惫的年轻人内心某种隐秘的向往。
而此刻，那位“佛系本佛”正晃回公司，心里盘算着：王姐说的临时小事是啥？最好别耽误他晚上回去收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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