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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竹内雅子


她的眼睛像被磁铁吸住,挪不开。

只有几秒钟。她知道只有几秒钟。周昌海还在人群那边背对着她,影佐在盯着那个军官,其他人都在忙着喊叫和帮忙。没有人往这边看。

她把目光从信封上移开,装作整理茶盘上的杯子,又“顺便”往茶几边挪了半步。现在,她离那份文件不到一米。

眼睛扫过去。

警政部长——周佛海。

工商部长——梅思平。

行政院秘书长——褚民谊。

还有几个名字,她不认识,但职务记住了:铁道部长、交通部长、宣传部副部长……

心跳得很快,但她强迫自己稳住,一遍遍默念那些名字和职务,像学生时代背课文一样,死死刻进脑子里。

周佛海、警政。梅思平、工商。褚民谊、秘书长。铁道——那个名字姓什么来着?陈?不对,是……她咬住嘴唇,把那几个字又过了一遍。

脑子里,那些名字和职务还在转。周佛海警政梅思平工商褚民谊秘书长铁道某某交通某某……

一遍,两遍,三遍。

像念经一样,生怕漏掉一个。

回到住处已经是下午五点多。

周昌海扔下一句“我歇会儿,晚饭不吃了”,就上楼关了门。他脸色很差,大概是今天这场混乱让他也累了。

林晚回到自己房间,锁上门,拉上窗帘。

她在床边坐下,闭上眼睛,开始回忆。

周佛海——警政部长。梅思平——工商部长。褚民谊——行政院秘书长。铁道部长——那个名字,姓陈?陈……陈公博?不对,陈公博是另一个人,她记得这个名字。那是……她脑子里快速检索前世看过的那些档案资料。汪伪政府的铁道部长,好像是……叫什么来着?

她睁开眼,在桌上拿过一张纸,拿起笔。

先写能确定的。

周佛海、警政。梅思平、工商。褚民谊、秘书长。

还有三个名字,当时只来得及瞥一眼,现在得拼命回想。那三个字,第一个姓……笔画很多,有点复杂……顾?不对,顾不是这个笔画。是……褚?也不对,褚是褚民谊那个褚。那是……

她闭上眼睛,努力还原那一眼看见的画面。

纸上印着的字,黑色,宋体。第一个字,左边是个“阝”,右边是……“巽”?

“阝”加“巽”……那是……

陈!

陈群。对,陈群!她记得这个名字,汪伪政府的铁道部长,后来好像还当过什么内政部长,抗战胜利后被判了死刑。就是他!

林晚睁开眼,在纸上写下:铁道部长——陈群。

还有两个。

交通部长——那个名字很短,只有两个字。第一个字是“丁”?不对,不是丁。是……“丁”上面有一点?那是……“于”?也不对。她咬着笔杆,拼命回想。

交通……交通……交通部长……

姓李?李什么?李士群?不对,李士群是76号的,不是部长。那是……

李圣五?对!李圣五!她记得这个名字,汪伪政府的交通部长,后来还当过教育部长。就是他!

林晚写下:交通部长——李圣五。

最后一个。

宣传副部长——那个名字也有点复杂。第一个字是“林”?不对,不是林。是……“林”上面加个“广”?那是……“康”?

康什么?康……康泽?不对,康泽是国民党的。那是……

康……林晚绞尽脑汁,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名字:林柏生。

对!林柏生!汪伪政府的宣传副部长,后来还当过宣传部长。她记得这个人,因为他在后世的历史书里经常出现,是汪精卫的亲信。

林晚写下:宣传部副部长——林柏生。

晚饭时,只有她和周昌海,周昌海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像是自言自语:“那些人……今天坐在那里的那些人,你知道都是谁吗?”

林晚摇头。

周昌海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汪先生、周佛海、梅思平……都是以后要进南京政府的大人物。你今天能见到他们,是福气。”

林晚低下头:“都是托舅舅的福。”

周昌海嗯了一声,又沉默了。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影子。他望着那片月光,忽然说:“晚儿,你跟着舅舅,怕不怕?”

林晚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脸在月光里显得格外苍老,眼窝深陷,颧骨凸出,那种东北回来后就一直没散去的阴郁,此刻格外明显。

“不怕。”她说。

周昌海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很淡,一闪就没了。

“不怕就好。”他站起身,拍拍她的肩膀,“早点回去睡吧,明天一早回上海。”

“晚儿,记住,不管以后发生什么,舅舅都是为了你好。”

第二天一早,他们坐上了回上海的火车。

天气比来时好,薄薄的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在座椅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周昌海依旧靠着窗闭目养神,脸上的疲惫似乎比来时更重了些。

林晚望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村庄,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她想起昨天透过门缝看见的那张脸。汪精卫。她想起他侧身端茶杯的那个瞬间,疲惫的、无喜无悲的表情。他不是她想象中那种凶恶的汉奸相,也不是后世影视剧里那种阴险的反派形象。他就是一个普通人,一个疲惫的、走到绝路上的中年人。

可就是这个普通人,将要在一个多月后,在南京“还都”,成为近代中国最大的汉奸。

历史,有时候就是这么荒诞。

火车在下午三点多抵达上海。陈秘书低声汇报着什么。周昌海一边听一边点头,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凌厉。

林晚跟在他们后面,走出站台,走出车站,走进上海灰蒙蒙的冬日里。那些名字,那些职务,那些即将在历史上留下骂名的人,都已经被她一一记住。

她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上海的冬天,和南京一样冷。

陈秘书的车已经停在路边。周昌海拉开车门,回头看她一眼:“上车吧,回家了。”

林晚点点头,上了车。

车子驶过外白渡桥,驶过苏州河,驶过那些她走过无数次的街道。

车子在周昌海那栋小楼前停下。林晚下了车,拎着自己的小皮箱,站在门口望着这栋住了快一年的房子。

楼上的窗户黑着。李嫂大概在灶披间忙着。一切如常。

她轻轻笑了一下,推开门,走了进去。

灶披间里飘出饭菜的香味。李嫂探出头来:“林小姐回来啦?饿不饿?马上开饭。”

“不饿,李嫂。”林晚笑了笑,“我先上去收拾一下。”

她走上楼梯,一步一步,踩在熟悉的木阶上。二楼的走廊尽头,周昌海书房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她收回目光,推开自己房间的门。

放下皮箱,关上门,锁好。

林晚从南京回来第三天,在食堂遇见了那个女人。

那天中午食堂人多,热气腾腾的,白菜炖粉条的味道混着潮湿的棉袄气息,闷得人有点透不过气。林晚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刚拿起筷子,就感觉有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抬起头。

隔着几张桌子,一个女人正看着她。

那女人穿着一件淡紫色的旗袍,料子很好,在灰扑扑的食堂里显得格外扎眼。头发烫成时兴的波浪卷,松松地披在肩上,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五官算不上惊艳,但眉眼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妩媚,却不轻浮;温柔,却有锋芒。

她见林晚抬头,微微一笑,点了点头,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继续和旁边的人说话。

林晚的筷子顿了一下。

那一眼,只有一两秒。但那目光里的东西,让她后背微微发凉。不是恶意,不是打量,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的……审视。像在掂量什么,像在记住什么。

“那是谁?”她压低声音问坐在旁边的小翠。

小翠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撇撇嘴:“新来的,叫什么王雅茹,说是同文书院的研究员,来咱们这儿帮忙搞什么日语培训。天天往电讯科跑,跟顾科长套近乎。”

“电讯科?”

“可不嘛。”小翠压低声音,脸上带着那种八卦特有的兴奋,“你没看见,这几天她天天去找顾科长,一待就是一两个小时。带点心、带茶叶,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顾科长看,那眼神……啧啧,傻子都看得出来什么意思。”

林晚没说话,低头吃饭。

白菜炖粉条,淡了,有点生。

“听说她背景不简单。”小翠还在继续,“有人说是日本侨民,从小在北京长大的,一口京片子比咱们还溜。长得又好看,又会来事儿,顾科长要是娶了她,那可真是……”

林晚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小翠其实是故意的。顾科长追林晚这事儿,食堂里谁不知道?虽说到现在也没个准话,但小翠就是看不惯她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儿。不就是有个当处长的舅舅么。

“那可真是高攀了。”小翠说完,自己先笑了,“不过顾科长那个人,你也知道,对谁都是淡淡的,也不知道他到底怎么想。”

林晚嗯了一声,继续吃饭。

她吃得很快,吃完就端着餐盘走了。经过那张桌子时,她没有转头,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又落在自己背上,像一片轻轻贴上去的羽毛,不重,却让人无法忽视。

傍晚,林晚去了一趟福煦路的王记烟纸店。

她买了一包盐,一块肥皂,然后像是不经意地,伸手摸了摸窗台上那盆仙人掌。花盆下面,压着一张小纸条。

她把纸条塞进袖口,付了钱,离开。

回到家,锁上门,展开纸条。

是顾慎之的笔迹,很简略:

“王雅茹,真名竹内雅子,东京帝大同学。当年不同系,只见过几次面。突然出现,目的不明,极可能是梅机关的人。我约了她明天晚饭,试探虚实。你查获的名单,尽快通过老渠道送出。另,近期不要有任何动作,不要接近我,不要露出任何异常。”

林晚看着那张纸条,手指慢慢收紧。

东京帝大同学。竹内雅子。梅机关。

她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慢慢卷曲、发黄、燃成灰烬。灰烬落在烟灰缸里,她用手指轻轻一捻,碎成粉末。

明天晚饭。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远处,76号的轮廓隐没在黑暗里,只有几点灯火,像几颗孤零零的星星。

她不知道明天那顿晚饭会发生什么。她只知道,顾慎之正走在一根越来越细的钢丝上。而她,只能站在旁边看着,什么都不能做。

第二天一早,周昌海把她叫到书房。他刚起床,穿着睡袍,脸色不太好,眼下青黑比前几天更深了。桌上摆着喝了一半的咖啡,烟灰缸里还有昨晚留下的烟蒂。

“晚儿,今晚跟我去个地方。”他说。

林晚一愣:“今晚?”

“嗯。”周昌海点了根烟,吸了一口,“见个人。”

林晚等着他继续往下说。可他只是抽烟,“我女人。”

林晚怔住了。周昌海之前提过一次。

周昌海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有些复杂,疲惫、无奈,还有一点她读不懂的东西。

他弹了弹烟灰,“她不住这边。今晚去看看,认个门。以后……万一有什么事,你也能照应一下。”

林晚心里一紧。

万一有什么事。这几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让她莫名觉得不安。

“那……我该叫什么?”

“柳玉茹。”周昌海说,“你叫她玉茹姐就行。”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还有个孩子,五岁了,叫阿宝。你……你见了他,别乱说话,别吓着他。”

林晚垂下眼:“我知道了,舅舅。”

走出书房时,她心里还在想:孩子。周昌海有个五岁的儿子。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汉奸,那个手上沾满同胞鲜血的周处长,有个五岁的儿子。

她忽然想起昨晚烧掉的那张纸条。竹内雅子,梅机关,顾慎之。今天晚饭。

今晚的事,真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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