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驱散了长夜的最后一丝寒凉,却驱不散林清唯眉宇间那份深入骨髓的倦意。
一夜无眠,噩梦的余悸如附骨之疽,让他本就因灵脉受损而虚弱的身体,更是雪上加霜。
那张清癯绝尘的脸上,血色褪尽,只余下一片近乎病态的苍白,连唇瓣都失了颜色,宛如一尊即将碎裂的玉雕。
傅景湛端着一碗温热的灵粥走入,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把这个喝了。”他将碗递过去,声音刻意放得轻柔,生怕惊扰了眼前这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的人。
林清唯顺从地接过,低头小口喝着。温热的粥滑入腹中,带来一丝暖意,却终究是杯水车薪。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本就不多灵力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溃散,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抽离他所剩无几的生机。
傅景湛将他所有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那双深不见底的墨眸中,风暴正在酝酿。
他日复一日地为林清唯输送魔气,试图温养那条破碎的灵脉,可收效甚微。
林清唯的身体,就像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漏斗,他的力量灌进去,转瞬便消散无踪。
再这样下去,不出三月,林清唯便会神魂枯竭,彻底沦为凡人。
而一个失去所有修为的仙尊,在这片弱肉强食的土地上又能支撑多久?
这个念头如毒蛇般噬咬着傅景湛的心,他不能,也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他忽然伸手,握住了林清唯的手腕。
那手腕瘦得惊人,冰凉刺骨,仿佛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
“等我回来。”
傅景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留下这句没头没尾的话,便转身大步离去,黑色的衣袍在空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
林清唯抬眸,望着他消失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
幽冥森狱,魔界深处。
这里是鬼幽的地盘。
与世人想象中魔域的血腥污秽不同,此处竟是一片与世隔绝的药谷,奇花异草遍地,清雅幽静。
只是谷中弥漫的,并非草木清香,而是一种混杂着无数珍稀药材与腐朽气息的诡异味道。
一道颀长的身影,撕裂了这片幽静。
傅景湛一身玄色劲装,长发以墨玉冠束起,那张俊美得足以令天地失色的脸上,此刻覆着一层千年不化的寒霜。
他甫一踏入药谷,整个山谷的生灵都仿佛被扼住了咽喉,瞬间噤声。
“鬼幽。”
傅景湛开口,声音不高,却如惊雷滚过,震得整座药谷都为之颤动。
竹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身着灰袍、面容枯槁的老者缓步走出。
“哟,什么风把尊上给吹来了?”鬼幽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语气里听不出半点敬畏,“我这小破地方,可经不起您这尊大佛折腾。”
傅景湛懒得与他废话,单刀直入:“我要九转还魂丹。”
鬼幽脸上的笑容一僵,浑浊的眼珠转了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尊上说笑了。那九转还魂丹,乃是逆天改命之物,需以九十九种天地奇珍,辅以老夫半生心血方能炼成。早已……用完了。”
“本尊再说一遍。”傅景湛上前一步,滔天的魔气自他体内轰然爆发,如墨色狂潮,瞬间席卷了整个药谷。
周遭的奇花异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凋零,化为飞灰。
“我要,九转还魂丹。”
他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的杀意。
鬼幽的灰袍被魔气鼓动得猎猎作响,那张老脸在恐怖的威压下微微发白,但他依旧站得笔直,只是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尊上,你该知道我的规矩。”鬼幽的声音变得沙哑而凝重,“求我办事,可以。但必须拿等价的东西来换。想逆天改命,就得付出逆天的代价。”
他抬起眼,直视着傅景湛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眸子,一字一顿地说道:“丹药,我确实还有最后一颗。但你,拿什么来换?”
傅景湛周身的魔气猛地一滞死死盯着鬼幽。整个魔界,三界六道,谁敢与他傅景湛谈条件?
他是魔尊,是这片土地绝对的主宰。他想要的东西,向来只有抢与夺,何曾有过求与换?
若在平时,他早已将这不知死活的老东西挫骨扬灰,再踏平他的药谷。
可此刻,他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林清唯那张苍白如纸的脸,和他那双盛满了死寂的眼。
那滔天的杀意与怒火,竟在瞬间被一股更深沉、更无力的情绪所浇熄。
他从未如此痛恨过自己的无能。
身为魔尊,他可以覆灭仙门,可以搅动风云,却救不回一个人的性命。
傅景湛缓缓收敛了周身的魔气。
枯萎的花草奇迹般地恢复了生机,仿佛方才那毁天灭地的一幕从未发生。
“你要什么?”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鬼幽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他原以为,这位暴戾成性的魔尊会直接动手。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同归于尽的准备。
没想到……他竟然真的愿意谈条件。
能让这位宁折不弯的魔尊,放下他那身比天还高的傲骨,低头求人……
鬼幽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尊上近年来,吞并了大小魔域十数个,麾下魔军兵锋正盛,想必……下一步便是要挥师北上,染指仙界了吧?”鬼幽慢悠悠地说道。
傅景湛眸光一寒,没有说话。
这确实是他的计划。
“老夫别无所求。”鬼幽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老夫只要尊上一个承诺。”
“十年。”
“十年之内,魔域不得向外扩张寸土。尊上麾下魔军,不得踏出幽冥森狱半步。”
此言一出,空气瞬间凝固。
这已经不是条件,而是枷锁。
是要用一纸空文,锁住一头即将出笼的绝世凶兽十年。
对于野心勃勃、正欲一统三界的傅景湛而言,这无疑是釜底抽薪,是斩断他霸业的利刃。
傅景湛的拳头,在袖中握得咯咯作响。
他可以想象,这个消息一旦传出,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威信将受到何等沉重的打击,那些被他强行收服的魔君们,又会如何蠢蠢欲动。
十年,足以发生太多变数。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鬼幽以为他要反悔。
“好。”
一个字,从傅景湛的齿缝间挤出,沉重如山。
“我答应你。”
鬼幽彻底怔住了,他活了不知道多少年,见过无数痴男怨女,见过为情所困的仙,为爱疯魔的妖,却从未见过像傅景湛这样的人。
他可是魔尊啊。
一个本该无情无欲,视众生为蝼蚁的存在。
鬼幽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转身走回竹屋,片刻后,拿着一个温润的玉盒出来,递给了傅景湛。
“尊上……”
鬼幽看着他,神情复杂地摇了摇头,用一种近乎怜悯的语气,轻声呢喃道:
“你这……是栽了啊。”
栽了。
栽得心甘情愿,栽得万劫不复。
“不过,老夫曾算过,不日后仙魔两族必有一战,魔族几乎可以不战而胜。只要尊上说到做到,便可保魔界无虞……”
闻言,傅景湛一怔,将玉盒牢牢收好,转身离去。
“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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