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四五天的准备后,希里安将自身调整到了一个最为完美的状态,并且今日的天气也很不错,阳光亮烈得近乎奢侈,万里晴空不见一丝云翳。
钢铁构筑的穹顶之上,巨大的采光口将一道道饱满的光柱精准地投射下来,将层级二的空间映照得通透明亮,地面纤尘可见,不留半分阴影。
希里安咽下餐盘里最后一勺温热的土豆泥,满足地拍了拍被食物填满的腹部,整个人放松地陷进柔软的沙发里,脸上带著一种慵懒的惬意。
埃尔顿从厨房走出,洗净的餐具整齐归位。
他解下沾著水渍的围裙,换上了一套相对挺括的正装,对著墙边的立镜一丝不苟地整理著领口和袖口。在希里安埋头准备的这些天里,埃尔顿也没有闲著,他积极求职,竞意外地获得了一家知名报社的面试机会。
要知道,这家报社向来以待遇优渥著称,人员稳定,极少对外公开招聘。
这次能被埃尔顿捡漏,全因他们一位资深记者在外壁高墙执行采访任务时,不幸遭遇了孢囊圣所的袭击,殒命当场,才空出了这个难得的职位。
「我出发去面试了!」
埃尔顿精神抖擞地挥了挥手,随即推门而出。
希里安目送著他充满干劲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嘴角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低声自语。
「这就是爱情的力量吧?」
他心知肚明,埃尔顿如此拚命地争取体面的工作,还有足以在孤塔之城立足的实力,动力只有一个。为了即将到来的、与莉拉的甜蜜约会。
「唉……」
希里安发出一声意义复杂的轻叹,慢悠悠地从沙发里撑起身子,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目光转向客厅中央,那里已被他提前清场。
沙发和餐桌被挪到了角落,腾出的空地上,布鲁斯用特制的颜料绘制了一个庞大而繁复的仪式阵图。线条交错,符号密布,阵图的核心位置,静静放置著一瓶早已调配完成的药剂。
瓶中药液呈现出深邃浓郁的红褐色,如同凝固的血液,其表面却诡异地漂浮、荡漾著点点细碎的银色微光,如同星河倒映其中。
布鲁斯的声音适时响起,带著一丝询问,「你也准备好了?」
「嗯,差不多了。」
希里安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指针清晰地指向了正午时分。
「流程照旧。」
布鲁斯的声音干脆利落,不带丝毫拖遝。
「饮下药液,意识沉入起源之海,在那里苏醒,然后直面缚源长阶那令人窒息的重压,一步步攀爬,直至登临更高的阶位。」
话音未落,布鲁斯谨慎地向后撤了几步,动作迅速。
护目镜严丝合缝地扣在狗脑袋上,两挺标志性的机枪发出轻微的机械啮合声,稳稳地支棱起来。希里安看向对准自己的冰冷枪管,无奈地扯了扯嘴角,「仪式还没正式开始呢……我就这么让你不放心?非得现在就指著?」
「提防点总没错。」
布鲁斯大声抱怨道,「别忘了,你上次晋升就搞了个诡异的锁链回来,鬼知道你这次又会带什么东西过来。」
希里安一时语塞。
确实,他的每一次晋升之路都伴随著难以预料的意外。
初入起源之海、成为执炬人时,他意外偶遇了神秘的兰道夫,晋升熔士之际,更是见证了那座宏伟城邦从起源之海中缓缓升起……
天知道,这一次晋升时,自己又会在起源之海内,直面何等的疯狂。
一丝犹豫爬上心头,希里安试探著开口。
「要不,我们换个更稳妥的地方举行仪式?万……」
「我倒觉得没这个必要。」
布鲁斯摇摇头,冷静地分析道,「这栋楼,放眼望去,除了我们,哪还有半个人影?你就算把整个客厅炸成废墟,冲击波也伤不到一片无辜的墙皮。」
希里安的表情更窘迫了。
因孢囊圣所的围困,孤塔之城的房地产遭到了重大打击。
这景象与昔日的赫尔城如出一辙,那时人们拚命想挤进内城区寻求庇护,如今孤塔之城的居民则想方设法往更高层级、离光炬灯塔更近的核心区域迁徙。
加之半年来围城未解,旅人绝迹,这些原本为短期租客准备的边缘居民区,早已彻底沦为寂静的无人区。
希里安深呼吸,跪坐在仪式阵的中央。
「好吧,好吧……」
拧开瓶盖,他嗅闻了一下那刺鼻的气味,强忍不适,仰头将其一饮而尽。
像是有团火沿著喉咙滑入内脏,很快,炽热的灼烧就变成了一阵深邃的冰冷,仿佛要将肉体从内向外冻结成一块。
希里安的心跳趋于停滞,血液的流动放缓,就连气息也完全屏住。
视野先是坠入了一片无际的黑暗,在模糊的时间尺度下,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微弱的光亮从尽头升起、扩大……
光华轰然绽放!
铅灰色的、厚重压抑的苍穹突兀地占据了整个视野。
那灰暗的天幕之上,并非纯粹的阴沉,在云翳与云翳的缝隙间,炽白的阳光挣扎不止,泛著轰鸣的雷霆,啸叫、狂吼。
希里安略显呆滞地站立在这片奇异的天穹之下,尚未完全从药效与空间转换的冲击中清醒。他下意识地、缓缓地垂下视线。
那株参天接云的巨树,再一次出现在希里安的视野里。
树冠深入云层,有微风吹过,树叶便发出阵阵空灵的声响,抚过海浪,竟能令那波涛沉寂一二。名为寂静河的支流沿著巨树的躯干环绕,又化作瀑布从顶端一跃而下,冲刷的浪花中,修葺根搅动著海床,卷起那些残破的水晶碎片……
希里安欣赏了许久后,这才将目光从那奇迹造物上移开。
「接下来就靠你了。」
希里安松开又攥紧了左手。
在衔尾蛇之印那近乎作弊般的力量下,他丝毫感受不到来自缚源长阶的重压,更体会不到其他超凡者晋升时的艰辛。
希里安要做的仅仅是简单地爬楼梯,顺便欣赏一下起源之海的风景,待缚源长阶洗去身上的凡性,便可以完成晋升,返回现实世界。
对,就是这么惬意且轻松。
希里安的阔少之旅还在继续,哪怕是到了起源之海,也只需要走个过场。
真的是……太爽了!
希里安得意洋洋地向上迈步,但这一脚却踩了个空,差点从缚源长阶上跌落了下去。
「该死!」
他硬是晃动了好几下,勉强维持住了身体的平衡。
环顾四周,直到这时,希里安这才发现,前方的缚源长阶竞断裂了,回头望去,退路也已崩塌,只有自己身处的这一块缚源长阶是完整的,悬于高空之中。
希里安傻了眼,这缚源长阶怎么就莫名地断裂了呢……
他忽然想起那座从起源之海内升起的神秘城邦。
希里安完全愣在了原地。
此时再打量一下四周,可以看到,无数纵横交错的水晶阶梯从海面起始,一直蔓延到了缥缈的云层之中,犹如一片晶莹剔透的大网,覆盖住了海面上的一切。
但在这片完整的交错长梯间,突兀地出现了那么一处的空白区域,该区域内的水晶阶梯支离破碎。「啊?」
可没人告诉过自己,晋升途中还会遇到这种事啊。
还有,既然缚源长阶断了,那么自己该怎么晋升,想办法爬到另一条缚源长阶上吗?还是想办法回到现实,再重新尝试晋升一下?
一大堆稀奇古怪的想法堆满了希里安的脑袋。
他有一种奇怪的预感。
似乎、好像、可能、大概,自己顺利无比的阔少之旅,要到此为止。
正当希里安惴惴不安、迷茫之际,他感受到了………
有什么东西正盯著自己。
那东西的存在是如此憎恶、可怖,即便仅仅是被其注视,希里安便本能地、发自灵魂地涌现起了一股恶意。
甚至说,在这份无法遏制的恶意升起后,衔尾蛇之印的警告才姗姗来迟。
几乎要熔穿血肉的剧痛爆发,刺痛神经与骨髓。
希里安强忍痛意,望向四面八方,寻找敌人所在,可他却什么都看不见。
唯有咆哮而起的狂风,凛冽如刀割般骤然卷过。
希里安只觉得一股巨力撞在身上,身形剧烈摇晃,险些被直接掀翻。
风势毫无停歇的意思,反而以几何级数疯狂攀升。
起初还是阵阵呼啸,转眼间便化作持续不断的、震耳欲聋的狂嗥。
起源之海也在这突然的飓风下,彻底沸腾。
原本还算平静的深色海面掀起滔天巨浪,那浪头越来越高,颜色也如同污浊的墨汁,翻滚、咆哮。无尽的海水被飓风抽吸、强行拔离海面,像是亿万条挣扎的巨蟒,嘶鸣著、扭曲著冲向灰暗的天空。一道深渊般的巨漩骤然成型,以吞噬万物的恐怖姿态疯狂内陷。
漩涡中心漆黑无底,散发窒息吸力,边缘矗立著由海水凝聚的千米水墙一一浑浊激流与惨白泡沫在高速旋转中碾成壁垒。
铅灰苍穹愈发混沌,微弱天光被彻底吞没。
希里安身下的缚源长阶,边缘裂隙蔓延出玻璃碎裂的刺耳鸣响,并在他的注视下,一点点地崩塌、瓦解。
希里安抓紧了边缘,声嘶力竭地喊道。
「别!别别别!」
希里安的阔少之旅确实是结束了。
缚源长阶在震耳欲聋的轰鸣中骤然崩解,坚实的阶梯化为童粉。
希里安无助地被狂风撕扯,像是落叶般,坠入旋涡。
失重的眩晕感尚未褪去,刺骨的海水已浸透每一寸肌肤,寒意直刺骨髓。
无数苍白巨茧裹挟在旋涡的激流中,反复撞击希里安的身体。
茧内蜷缩的人形轮廓若隐若现,这些沉浸于灵魂之梦的人们,对于发生在起源之海内的灾难浑然不知。更令人窒息的景象在漩涡深处展开。
成千上万的妖魔也被风暴从海水中卷起,粘滑的触须、嶙峋的节肢与希里安一同在涡流中疯狂翻腾,发出尖锐刺耳的嘶鸣。
一丝冰冷的决绝取代了恐慌。
希里安猛地攥紧右拳,掌心的衔尾蛇之印灼热发亮。
他调动起全部意志,试图驾驭这神秘印记的力量,开辟生路。
可接下来迎接自己的,却是一股无声入侵的阴寒。
当它触及希里安的那一刻,所有的感官便被冻结、失效,攥拳的动作僵硬在了原地,迅捷的思绪也变得迟滞,直至陷入彻底的晕眩。
最后,只剩下这具失去控制的身躯,被涡流无情拖拽,朝著那无光无声的深海之底,急速沉沦。当希里安恢复意识,眼皮艰难地掀起时,先前风暴的狂啸、妖魔们的嘶嚎、以及漩涡撕扯肉体的剧痛,都已消失不见。
视野被纯粹的、密不透光的幽暗彻底填满,刺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渗入骨髓。
希里安尝试活动僵硬的指节,细微的「哢嚓」声传来。
一层薄而脆弱的半透明冰晶正迅速从体表凝结析出,更糟的是,包裹周身的粘稠海水,也因这极寒而呈现出缓慢胶结、冻结的趋势。
「该死;……」
一声压抑著痛苦的呻吟从喉间挤出。
希里安强撑起麻木的身体,以一种近乎佝偻的姿态,勉强在遍布苍白细砂的海床上站稳。
短暂的眩晕后,他确认了自己的处境。
被风暴漩涡彻底吞噬后,自己应该是被抛入了幽深的海底。
至于这个海底有多深,自己又该如何上浮…
希里安擡头望去,只有一片吞噬一切光线的、厚重到令人绝望的黑暗帷幕。这里已是连最微弱天光都无法抵达的绝对深渊。
好在,掌心传来持续而熟悉的灼痛,正提醒希里安自己还活著。
更令人庆幸的是,衔尾蛇之印正顽强地散发熔金色的微光。光芒虽弱,却成了这片绝对黑暗里唯一的存在,勉强映亮了周身不到两米的范围。
希里安的四周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没有任何凸起的礁石、飘荡的海草。
有的只有绝对的、压迫耳膜的寂静,以及自身冰晶碎裂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静谧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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