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天还没亮,柳悬霜就醒了。
外头静悄悄的,连更夫的梆子声都停了。
她在黑暗中躺了片刻,然后起身,摸黑穿上那身浆洗得发硬的青布棉袄。
衣裳是干净的,但袖口磨出了白边,和宫里头那些锦缎相比,像是一截枯枝落在雪地里。
她把刀从枕下抽出来。
刀身冰凉,贴着手心,像是活物。
她低头看了看刀刃——昨晚上磨了三遍,已经够快了。但她还是又磨了一遍。
磨刀石搁在窗台上,沾了水,刺啦刺啦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不是怕刀不够快。是手需要找点事做。
今日除夕。
她要进宫。
辰时,宫门口果然有人在等。
一个中年内侍,穿着深灰色袍子,面容平板,看不出喜怒。他看见柳悬霜,目光先落在她腰间的刀上,停了一息,然后才看她的脸。
“苏娘?”
“是。”
“跟咱家来。”
柳悬霜跟着他走进宫门。
门洞很深,脚步声被石壁来回弹着,成了重叠的回音。穿过去之后,眼前豁然开朗。
白石铺就的广场,两侧是朱红廊柱,远处殿宇层层叠叠,琉璃瓦上的积雪被晨光一照,晃得人眼睛发酸。
她低着头,只看着前面内侍的脚跟。
不是不敢看。
是不能看。这种地方,多看一眼,都可能被安上一个“窥伺宫闱”的罪名。
内侍领着她穿过两道宫门,进了一处偏院。院子不大,北边是一排矮房,烟囱冒着烟,空气里弥漫着柴火和生肉的气味。
这是宫里的屠宰房,专门负责祭祀和宴饮所用的牲口。
院子里已经站了几个人。
两个太监,一个上了年纪的屠户,穿着灰扑扑的皮围裙,正蹲在地上磨刀。
他看见柳悬霜,手上的动作停了,上下打量她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
“就她?”他问内侍。
内侍没搭腔,只对柳悬霜说:“今日祭祖,要三牲。猪、羊、牛各一头。陛下说了,猪由你来杀。羊和牛归老张头。”他指了指那个老屠户。
老张头哼了一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听不真切。
但柳悬霜从他的表情里看出来了,不服气。
他在这宫里杀了半辈子的牲口,忽然冒出来一个黄毛丫头要抢他的活,换谁都不痛快。
柳悬霜没理他。她走到院子中间,看了看那三头牲口。牛拴在木桩上,羊关在竹笼里,猪单独用麻绳捆着四蹄,躺在地上哼哼。
那头猪少说二百六七十斤,比谢庸府上那头还大,毛色乌黑,獠牙外翻,是养了多年的种猪,比普通的肉猪凶得多。
老张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忽然开口了:“这头猪可是出了名的倔。去年祭祀就是它,三个人按着,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才放倒。你一个女娃子,怕是连刀都拿不稳。”
柳悬霜没应声。她走到猪跟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猪被捆着,动弹不得,但一双小眼睛瞪着她,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像是威胁。
她摸到了血管的位置,站起来,抽出腰间的刀。
刀身在晨光里一闪。
“不用捆。”她说。
老张头一愣:“什么?”
“把它解开。”柳悬霜指着那头猪,“捆着杀,肉会发酸。陛下要的是最好的肉,就得让它站着杀。”
两个太监面面相觑。领路的内侍沉吟了一下,点了点头。几个小太监上前,七手八脚解了麻绳,然后飞快地退开,生怕那畜生暴起伤人。
猪得了自由,猛地翻身站起,低着脑袋,獠牙朝前,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它盯着离它最近的柳悬霜,后蹄刨地,像是在蓄力。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雪水从屋檐上滴落的声音。
老张头往后退了两步。
柳悬霜没动。
她微微弯下腰,和那头猪平视,手里的刀垂在身侧,刀刃朝后。
猪冲过来了。
四蹄蹬地,二百多斤的畜牲像一块飞石一样撞过来,獠牙在前,直取她的腹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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